殘陽如血,秋風蕭瑟。
盤坐青牛背上的老柳頭陷入沉思。
朱九陰耐心等待他的回答。
雖說朱九陰只要渡過蛟龍劫,便可開啟隱藏血脈記憶深處的神藏,知曉一切,但能提前得悉,最好不過。
良久後,老柳頭終於開口,他並未乾脆利索回答,而是反問朱九陰:「古神,夏小荷說您這些年來,多次下鎖龍井,進入山河社稷圖內的洞天世界?」
朱九陰並未隱瞞,因為知道沒有意義,輕輕頷首。
老柳頭又問:「那古神想必也知曉了神木林中葬著何物?」
朱九陰:「遠古仙神大劫中隕落的列仙。」
「唉~」
老柳頭輕嘆一口氣,聲音滄桑道:「古神是否覺得掀起仙神大劫的真相,與愛恨情仇、是非恩怨脫不開干係呢?」
朱九陰:「別賣關子。」
老柳頭:「掀起仙神大劫的真相,其實很簡單,簡單到時至今日,仍舊令我覺得古神您、仙帝張百忍,將芸芸眾生當做了花草、山石、螻蟻!」
「修行之人皆知,先有混沌後有天。」
「混沌為何物,古神您自身便是混沌孕育的,想必比我更清楚。」
「至於天,代表著的便是這方宇宙。」
「四方上下曰宇,宇雖有實,而無定處可求。古往今來曰宙,宙雖有增長,不知其始之所至。」
「通俗易懂的講,宇宙之宇,乃空間,宇宙之宙,乃時間。」
「日月星辰、山川江河、花草蟲鳥,芸芸眾生,都在宇之內,宙之中。」
「諸神是混沌孕育的,而列仙則是這座宇宙孕育的。」
「宇宙本身,則是諸神合力開闢的。」
「這也是為何諸神才有天生的不老不死不滅特性,而統御萬界眾生的仙帝卻只有不老不死特性,缺失了夢寐以求的不滅。」
「這座宇宙毀滅了,崩壞不存了,仙帝也得灰飛煙滅,因為他是這座宇宙孕育的,可古神不會。」
朱九陰:「這些我都知道了,是風雪廟的第十祭,厚照司命告知我的,所以,講重點。」
老柳頭低聲罵了一句,「那個驚術小鬼,這般創世之秘,竟告知一隻小界螻蟻,真他娘大嘴巴!」
略微措辭,老柳頭問道:「如此這般,古神想必也知萬古歲月前,為起源大陸帶去白晝與黑夜,四季輪轉的,正是您自己吧?」
朱九陰點頭。
老柳頭:「其實沒那麼複雜。」
「古神您可以將混沌想像成一片虛無之空,那裡除了混沌氣,什麼也沒有。」
「沒有飛禽走獸、沒有山石草木、沒有天與地的概念,甚至連聲音、連黑暗都沒有。」
「這也是為何,諸神要合力開闢宇宙的原因。」
「宇宙誕生那一剎,天道也降臨了。」
「也可以這麼說,宇宙即是天道,天道便是宇宙。」
「沒有天道的宇宙,便不能稱之為宇宙,而沒有宇宙,天道也絕不可能現世。」
「天道是宇宙的意志,再強大的古神,也無法隨心所欲操控它。」
「而天道,最終選擇了仙帝張百忍。」
朱九陰心頭浮現疑惑,「為何要選擇出一位代言人?」
老柳頭解釋道:「因為世不畏天。」
「風暴、雷霆、山洪、地震、海嘯,都是天道懲戒世之罪孽的方法。」
「但作為萬物靈長的人類,從這些天災中得到的唯一教訓,便是從未於這些天災中得到過教訓。」
「天道看不見摸不著,甚至感知不到,好似書上厲鬼。」
朱九陰恍然。
書上厲鬼,世不畏懼。
然厲鬼猙獰於眼帘,便個個屁滾尿流了。
仙帝,看得見摸得著,有血有肉,至神至聖。
這讓朱九陰想到相當特殊的一類人,背地裡,對一國之君王極盡污言穢語,可當九五之尊的皇帝真正站在眼前時,那腦袋低垂的,恨不得插進褲襠里。
俗語便是口嗨。
「諸神因忍受不了死寂混沌,開闢這座宇宙。」
「古神您,也有了自己的職責,為起源大陸眾生帶去四季往復,白晝黑夜。」
言至此處,老柳頭話鋒突然一轉。
「有這樣一群狗兒,創建了一座美麗社會,這個社會為了不讓狗兒們因管理權大打出手,選擇讓一位富家翁擔任主人。」
「富家翁為了維持社會秩序、穩定,給狗兒們安排了各自的任務、職責。」
「原本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的,直到某一天,一條狗兒突然覺醒了。」
「它覺得生命是自由的,不該被束縛,它並未選擇反抗富家翁,只想要離開這座社會。」
「但富家翁不允許,因為一條狗兒的離開註定會引發連鎖反應,造成更多條狗兒們的離開。」
「狗兒們若想著開闢出第二座社會怎麼辦?狗兒們若心中不痛快,將第一座社會毀滅了怎麼辦?」
「於是乎,富家翁決定殺死這條叛逆的狗兒。」
「縱使不滅又如何?轉生一次我便殺一次,轉生十次我便殺十次。」
「不滅……是個詛咒!」
「難以想像那條狗兒究竟遭遇了什麼,經歷了什麼,它的肉體、它的靈魂,千瘡百孔、支離破碎。」
「人間的俗世王朝,對犯人,有著各種各樣的酷刑。」
「剝皮、凌遲、烹煮、炮烙、抽腸、斷椎凡此種種。」
「而那條狗兒所經所歷,比這些酷刑,更慘烈。」
「富家翁以為,自己終將磨滅狗兒逆反心理,將狗兒馴服成言聽計從的奴隸。」
「可惜,富家翁失敗了。」
「那條狗兒,從未低下高傲頭顱。」
這竟然便是仙神大劫的真相?出乎朱九陰意料。
只因自己不想永遠困鎖鐘山,想回混沌,仙帝張百忍便率領諸神列仙斬殺了自己?
冷靜下來,朱九陰陷入良久沉思。
一尊能毀滅,能創世的古神,忽然之間就不聽話了。
誰也無法預料祂會做些什麼。
祂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柄懸在芸芸眾生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今天不落,明天不落,明年呢?後年呢?一萬年後呢?
誰也無法保證祂之劍,永遠不落,包括『祂』自己。
所以最好的解決辦法,便是殺了『祂』。
然不滅特性下,馴服,則成了唯一出路。
老柳頭說得對,面對刺頭,必須讓祂消失,或付出慘重代價。
如此,才能讓那些還未來得及冒頭的刺頭,永遠蟄伏下去。
老柳頭看著沉默不語的朱九陰,發表了他自己的看法,「古神您沒錯。」
「換做我,不老不死不滅,卻要永遠困於一座山,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重複著睜眼閉眼、睜眼閉眼,我會發瘋的。」
「仙帝……也沒錯,他要秩序、要平衡,畢竟人間帝王都知道削藩,否則統治便不穩固。」
「古神太強大了,恐怖到難以用言語描述,若不服從天庭,為所欲為,那將是眾生浩劫。」
「誰都沒錯,可這座宇宙,還是無可避免逐漸滑向深淵。」
——
直至月上柳梢頭,朱九陰才緩緩回神。
老柳頭也問出此行目的,「古神您這一世身打算?」
朱九陰語氣平淡道:「吾重臨世界之日,諸神列仙皆當死去。」
老柳頭笑容格外苦澀。
朱九陰看著他,「我的萬世身,已做出抉擇。」
「我這世身,又豈能背叛?」
「我遭受過的苦,經歷過的難,難道就這樣算了?」
朱九陰輕輕搖頭,「我做不到。」
「我與諸神列仙,不死不休!」
「以血還血,以牙還牙,我是這樣教丫頭與動兒的,身為師父,我當踐行!」
老柳頭:「我早該想到的!我已經想到了,只是內心不願接受罷了!」
「我以為,為了芸芸眾生,古神您……唉~」
朱九陰笑了笑,「芸芸眾生,與我有何干係?」
老柳頭:「古神,我要走了。」
朱九陰:「去哪兒?回起源大陸?」
老柳頭搖頭:「我要去混沌中,這把老骨頭,勉強還能扛住混沌風暴幾萬年。」
「靈氣即將復甦,仙王巨頭歸來,仙帝也快出關,新的仙神大劫即將拉開帷幕。」
「我……不想死!」
朱九陰:「你就不怕我這一世身又失敗了?被諸神列仙斬殺,事後張百忍肯定不會放過你。」
「沒人喜歡騎牆之輩!」
老柳頭:「我師玄門太清道德天尊,亦是古神,有這層關係在,仙帝打狗也得看主人。」
「再者,仙罡這麼多年,我窩在小鎮,百年看守鎖龍井,百年鎮壓神木林,百年監視古神您,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沒有苦勞也有疲勞。」
「仙帝當真劫後清算於我,會讓天庭列仙寒心。」
「人心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
朱九陰:「我若功成,你會是我新世界的一員。」
老柳頭笑容滿面,因朱九陰葬滅雲州靈石縣一城池的人,從而導致此間小天道迸裂,老柳頭不惜以自身功德修補。
蒼雪斬殺魏國龍城數十萬將士,也是老柳頭出面,帶著蒼雪遊歷人間,為天地正道修行三百載,消除罪孽。
為的是什麼?
不就是朱九陰一句承諾嗎!
朱九陰確實討厭騎牆之人,但老柳頭對周山之相助,他看在眼裡。
「對了,古神,臨別之前,在告知你一個秘辛。」
「什麼?」
老柳頭沉聲道:「三百年相處,我覺得蒼雪那丫頭……不簡單!」
朱九陰蹙眉:「什麼意思?」
老柳頭:「我猜測,那丫頭,應該是媧皇下在古神您身邊的一枚棋子。」
朱九陰:「丫頭是棋子?!」
老柳頭:「我猜測,媧皇與我一樣……卑鄙!」
「仙神大劫,若仙帝勝了,則媧皇只需張張嘴,便能保下丫頭,畢竟是古神。」
「若古神您勝了,有丫頭這層羈絆在,古神您清算時,便會略過媧皇。」
「古神您怎麼也不想蒼雪這丫頭傷心吧?」
朱九陰眼底划過一道寒芒,「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古神,別了!」
「其實內心,我是希望您能成為最後的贏家!」
老柳頭走了,騎著青牛登天而去。
次日。
朱九陰隱隱聽到小鎮中韓嬰與黃倉罵娘的咆哮聲。
——
臘月二十二,大慶西北大地下了一場雪。
恰逢小年前夕,蒼雪與雷動,還有雪娘都回來了。
因為太安城必須得有一尊陸地神仙坐鎮,所以豬皇留下了。
除夕,朱九陰短暫結束清修下山,與兩個徒兒還有雪娘過年。
一大早,蒼雪便出門採買新鮮肉蔬瓜果,雪娘於幾間屋內擦擦洗洗,雷動則負責貼春聯、窗花、門神,掃院子、掛燈籠。
至於朱九陰,只需坐在屋檐下曬太陽品茗即可。
日上三竿,蒼雪與雪娘在灶屋中忙碌著準備午膳。
朱九陰的眼神,一直望著丫頭背影。
「看什麼呢師父?」
雷動掛完燈籠,來到屋檐下,一屁股坐在朱九陰身旁小板凳上。
順著朱九陰目光望去,就見二師姐和面時搖曳的窈窕身姿。
雷動不禁說了句,「二師姐屁股真翹,不過比豬皇叔青樓里的花魁可就差遠了。」
朱九陰扭頭,將目光投向一臉白痴相的雷動,「動兒,你不會也是誰的棋子吧?」
雷動愕然:「棋子?什麼棋子!師父還會下棋?圍棋還是象棋?」
朱九陰搖頭:「沒什麼。」
吃過年夜飯,看過煙花,朱九陰與兩個徒弟,還有雪娘天南海北聊了一夜。
翌日,大年初一,早上吃過餃子後,朱九陰便回了周山,繼續修煉。
時光飛逝,日月如梭。
丫頭回來一甲子後,雷動終於登階陽神境。
丫頭回來的第一百七十年,雷動順利成就陸地神仙境。
除卻朱九陰,不算阿飛、太平,這是周山第四尊陸地神仙,也是速度最慢的。
丫頭回來的第三百年。
這一天,終於到來!
外煉、內煉、天人三境的修煉體系,於這一天,成為歷史,被歲月掩埋。
靈氣!復甦!
——
起源大陸映射至這方星域的太陽星、太陰星,永恆燃燒、璀璨著。
冰冷、漆黑、深邃的宇宙中,驀然顯現一道發光的仙門。
太巍峨了,仙氣滔滔的仙門就懸在那裡,日月星辰都在圍繞它轉動,充滿歲月流逝的古老氣息,仿若從時光長河中投射而來。
當仙門於『隆隆』巨響聲中開啟,門後剎那噴薄出萬道霞光。
燦爛霞光大道划過無垠星空,貫穿浩瀚宇宙,仙門後,響起腳步聲,有人邁步而出。
一道高挑倩影,是位身著月白色衣裙的女子,她面部繚繞混沌霧靄,看不真切,背後懸著一輪九色大日,彷佛一顆小太陽,耀眼熾烈的光輝迸發億萬縷,日月星辰在九色大日面前都黯淡無光了。
九色大日,便是女子一身道法修為的具現化,將仙罡星域照亮了。
她蓮步輕移,於霞光大道上邁步,左手蔥白玉指並作指劍,輕飄飄刺向遠方那顆沉浮於宇宙中的生命大星。
『轟隆隆』,好似與天齊高的宏偉仙門後,一股極粗壯的雪白光柱,宛若山洪暴發般,在宇宙間拉出一條茫茫星河。
那是起源大陸最為精純的天地靈氣,濃郁到極點,幾乎液化了,彷佛天河水倒灌人間,洶湧激盪著砸向蔚藍色的龐大星辰。
仙罡大陸,於這一日,靈雨傾盆。
一些地域是白晝,不論深山老林中的飛禽走獸,還是人類聚集的古老城池。
不論山下凡夫俗子,還是山上修行者,都從住所中走出,沐浴靈雨。
「這是什麼雨?」
有人仰天張嘴,晶瑩剔透,彷佛一粒粒玉珠的雨水落入口中,竟帶著一種難言的馥郁芬芳,滑入喉嚨後,滋養著四肢百骸,軀體輕飄飄,恍若要霞舉飛升。
不止人類、飛禽走獸、水中生物,甚至於山川江河,花草樹木,都在貪婪沐浴這場雨。
那些位於黑夜區域的芸芸眾生,即使陷入沉眠,呼吸間,也有白色霧氣鑽入口鼻,由內而外改變著。
整座仙罡大陸,陸地上,大海上,氤氳著浩浩蕩蕩的靈霧,將整座人間都淹沒了。
白茫茫,彷佛仙家聖地。
一些傳承自遠古的可怕勢力,一雙接著一雙滄桑深邃的眸子倏忽睜開了。
他們喃喃自語。
「靈氣復甦!吾終於熬到這一天!!」
「仙王巨頭要陸續歸來了,仙神大劫又將掀起波瀾,這顆生命大星,註定要化作死星、人間煉獄!」
「主導靈氣復甦之人,竟是媧皇!仙帝還未出關嗎?!」
「我望見了九色道陽!太恐怖了,媧皇此等無上存在,古老傳說,竟登階了!達到那位曾經的境界!」
「如山石枯寂,苦修十萬年,終於可以痛快戰一場了!我的心不再冰冷,我的血逐漸沸熱!仙神大劫……」
——
ps:睡了一覺,起來感覺好多了,道友們不用擔心,暫時應該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