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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福盡

2026-08-27 09:33:58 作者: 聽浪

  仙罡,北寂寒洲。

  十國之一的狄戎王朝。

  南部疆域,十萬里大荒中坐落著一座古老城池。

  護城大陣宛若一隻倒扣玉碗將整座城池籠罩的嚴絲合縫。

  夜盡天明,東方微熹。

  酈城北街月牙胡同一座磚牆小院東廂房內,睡夢中的少年,忽然睜眼,詐屍般從木床上彈起。

  腦海中,一段接著一段記憶,源源不絕浮現。

  魏國、寶瓶州、太行山脈、清平鎮、烏衣巷……

  朱九陰、齊慶疾、南錦屏、陳研石、蘭香……

  一個個熟悉又陌生的地名、人名,躍然心頭。

  少年痴痴呆呆怔愣許久,直至窗外朝霞初升,才回過神來。

  「原來我不叫李狗剩!我叫陳夢飛!」

  「這裡是……仙罡?!」

  「師父,徒兒回來了!」

  少年下床,拉開房門,一雙清澈的、黑白分明,氤氳靈氣的眼睛遙遙望向東荒離洲,慘白的面龐,不禁浮現一抹血色。

  「九世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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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來了。

  阿飛全都想起來了。

  不僅陳夢飛那段短暫人生想起來了,之後的九世輪迴都想起來了。

  「師父將我魂魄送入鬼門關,經由黃泉路,前往奈何橋途中,我下意識吃了手中那串糖葫蘆,是柳爺爺的糖葫蘆!」

  九世輪迴,每世阿飛都投胎不同小世界中的鐘鳴鼎食之家,有很好很溫柔的爹娘,家族和睦,兄友弟恭。



  九世,他也曾娶妻生子,與妻相濡以沫,將子女培養成正直之人,等到年老體衰,便含飴弄孫,九世皆是於睡夢中去世的,莫言折了胳膊斷了腿,連小風寒都未感染過。

  「師父,夫子,柳爺爺~」

  輕語聲中,阿飛坐於門檻上,一面曬著太陽,一面回憶今生。

  這是阿飛的第十世,記憶中沒有生父生母,是被一個中年男子於草叢中撿到的。

  男子對阿飛很好,視如己出,吃飯穿衣都緊著阿飛來,最困難時,寧願去小偷小摸養活孩子,被人活活打斷一條腿,也從未想過要拋棄阿飛。

  長大後,阿飛叫男人義父。

  父子二人輾轉狄戎王朝東西南北,一直流浪,直至七年前,來到這座大荒,於酈城,定居了下來。

  靈氣復甦的黃金大世,縱使凡人,也有逆天改命的向上之機。

  義父踏上修行路,可惜靈根不好,太次太次,修煉七年,只修了個煉精化氣一階,直至一年前為了湊齊煉製小培元丹的材料,進入大荒,重傷歸來,沒多久便一命嗚呼了。

  想到此處,阿飛起身,推開堂屋門。

  拉開抽屜,捻了三根細香,點燃後躬身拜了三拜,隨即插入義父靈牌前的香爐中。

  師父、南錦屏娘親、齊夫子、柳爺爺,還有義父,都是阿飛生命中最珍視的人。

  「也不知師父這一千多年來,有沒有給我收幾個師弟師妹?」

  「他孤零零一人,困於周山洞窟,左右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齊夫子與師父有沒有成為交心好友呢?」

  阿飛只記得,師父與齊夫子互相看彼此很不順眼。

  齊夫子曾陰沉著臉,罵師父孽畜,師父也曾告誡自己,離齊夫子遠一些。

  「還有娘親,不知她的轉世,是否與我一樣,幸福快樂的度過一生?」

  「柳爺爺……很不簡單吶,應該還活著。」

  「對了,還有虎子!」

  阿飛冥思苦想,終於記起,那個縣好像是叫靈石縣,村子叫西莊村,臨死之前,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虎子。

  一千多年太久了,想必虎子已經不在人世了。

  「咳咳!」

  阿飛突然咳嗽起來,越來越劇烈,最後甚至站不穩了,扶著供桌跪到了地上。


  『噗』的一聲,喉嚨刺痛間,少年猛地噴出一口濃墨似的黑血。

  吐出黑血後,阿飛不僅沒有萎靡,反倒是精神了不少,連帶著臉龐血色都變多了。

  「詛咒與不祥,徹底清除、祛除了嗎?」

  一年前,義父死後,尚未覺醒宿慧,還叫李狗剩的少年,一時惆然,失去主心骨,令他猶如一隻迷途羔羊,完全不知該怎麼生活下去了。

  家中存糧很快見底,萬般無奈下,李狗剩繼承義父衣缽,拿上義父的獵弓,背上箭囊,涉險進入大荒狩獵。

  剛開始那段時間,十天半月連一隻野兔都獵不到,白天餓了就挖野菜煮來吃,夜裡被餓醒只能瘋狂往肚裡灌水。

  餓極時,甚至將家中一窩老鼠逮來煮了肉湯。

  時至今日,阿飛仍能回想起那鍋肉湯的味道,簡直世間最鮮美。

  所幸,鄰家蔡姓夫婦隔三差五便接濟阿飛,不是啥雞鴨魚肉的,就是剛出籠的窩窩頭。

  不過咬在嘴裡卻鬆軟香甜到極點,阿飛默默將這份恩情銘記心間。

  「張迅飛!」

  阿飛喃喃出這樣一個名字。

  這個張訊飛是酈城北街有名的地痞流氓,走了狗屎運,被一位煉精化氣七階的修士收為弟子。

  那位修士坐擁月牙、月台、玉缽三條胡同,每月生活在這三條胡同的租客,都需向那位修士繳納房租。

  不要金子,也不要銀錠,只要嬰兒拳頭大小,晶瑩剔透的靈石。

  一個月前,李家小院房租快到期了,一年一交,李狗剩合計得繳納三十六顆下品靈石。

  李狗剩狩獵一年,也就勉強混個溫飽,手裡只有幾十枚銅錢,連金銀都無,哪來的靈石。

  李狗剩向收取租金的張訊飛道出實情,直言義父死後,交不起房租,便不續了,想搬去城外的棚戶區去。

  豈料一向囂張跋扈的張訊飛,竟罕見摟著李狗剩肩膀,稱兄道弟。

  幾杯馬尿下去,李狗剩迷迷糊糊就被張訊飛幾人拉去了城外大荒。

  說是要狩獵一頭妖獸,人手不夠,於是拉來李狗剩湊數。

  只要成功,回去後月牙胡同的小院,可以讓李狗剩免費住一年。

  即使覺醒宿慧後的阿飛,回想起那日,也不禁頭皮發麻。

  大荒深處,古木參天,靜悄悄的,一片死寂。

  一行人還未走到那頭妖獸領地,林間便瀰漫起了詭異黑霧。

  冰冷的,充斥不祥氣息的黑霧,如墨一樣暈染了一切。

  李狗剩只吸了一口,瞬間便暈厥倒地。

  四肢抽搐,口吐白沫。

  張訊飛等人扔下李狗剩,一個個撒丫子,跑得比狗還快。

  翌日,李狗剩甦醒了,感覺無大礙便回到月牙胡同的家。

  未料當天夜裡便高燒暈厥,噩夢不斷,七竅流出觸目驚心的黑血。

  若無鄰家蔡姓夫婦悉心照料,李狗剩早死翹翹了。

  始一望見無聲無息淹沒深林的詭異黑霧時,張訊飛就該當機立斷,帶領眾人折返的。

  可那王八蛋卻沖李狗剩拔刀相向,逼著少年靠近黑霧。

  「沒有蔡大哥和嫂子,我十死無生!」

  「也就不可能覺醒宿慧,成為陳夢飛!」

  「這個仇,我記下了!」

  「我現在應該做些什麼呢?」

  阿飛看著義父靈位,陷入沉思。

  要不要立刻動身,離開大荒,前往東荒離洲找師父?

  「靈氣復甦,天地巨變,妖魔鬼怪都出來了。」

  大荒並不安寧,其內有諸多強大妖獸,以人類血肉為食。

  出大荒的路,太危險,只能跟著商隊。

  可一個人頭價值不菲,據阿飛所知,商隊帶人不要金銀,只要靈石。

  「一顆下品靈石便能輕鬆換得千兩黃金,而我現在全部身家,共計……四十五枚銅板!」

  況且北極寒洲距東荒離洲千萬里之遙,不是說走出大荒便一路順風了。

  靈氣復甦後的新時代愈發危險了,不僅是來自人族同胞的危險,還有山精鬼怪、魑魅魍魎。


  畢竟人類的血太甘甜醇厚了,肉太鮮美了。

  「我不能僅憑一雙腳去往東荒離洲,得乘傳送陣。」

  義父就是修士,閒暇時與李狗剩,亦或是阿飛,講了不少修仙界的常識。

  所以阿飛是知道傳送陣這個東西的,每次開啟,都會消耗大量靈石。

  阿飛混亂的腦子漸漸清明。

  「義父說,靈氣復甦後最活躍、最濃郁的前幾百年,仙罡芸芸凡人被造化,十之八九都有靈根,是可以踏上修行路的。」

  而談及修行,功法不可或缺。

  義父所修功法,是天地玄黃四種品階中最下乘的黃階下品功法《青木訣》。

  「我不修《青木決》!我有師父傳給我《落英劍法》!」

  《落英劍法》並非單純劍法那麼簡單,裡面包含了森羅萬象,種種神通術法。

  阿飛猜測,估計天階極品功法都不及《落英劍法》一根毛。

  「我必須先讓自己變得強大,才能更好積攢靈石。」

  「隨即跟著商隊離開這片大荒,再尋大城,乘傳送陣直抵東荒離洲!」

  「咕嚕嚕~」

  五臟廟揭竿而起,阿飛這才想到,最近一餐飯,還是吃得昨兒蔡大哥送來的兩個窩窩頭。

  阿飛一番翻箱倒櫃,確定家中再無一粒米。

  剛取下獵弓,為弓上好弦,院門便被人敲響。

  阿飛心頭一個激靈,老天保佑,但願不是張訊飛那個王八蛋。

  得知自己吸入不詳黑霧竟能活著回來,蔡大哥言,張訊飛險些驚掉兩顆眼珠子。

  不過自己臥病在床這一個月來,租期早到,張訊飛卻沒踹門收租亦或趕人。

  想必是怕沾染上黑霧,不敢靠近自己吧。

  念及此處,阿飛越發覺得蔡大哥與蔡大嫂對自己就像親弟弟一樣。

  明知自己吸入詭異黑霧,左鄰右舍唯恐避之不及,二人卻還天天跑到床前伺候。

  最嚴重的時候,阿飛昏迷了五天五夜,只能勉強咽下稀粥。

  蔡大哥與大嫂,幾乎伺候自家孩子一樣,端屎擦尿。

  救命之恩,如同再造。

  收斂心神,阿飛立刻裝出一副極度虛弱的模樣,連連咳嗽著走出堂屋。

  「誰……誰啊?等……等等,來了!」

  阿飛拄著義父的拐杖,步履蹣跚,來到院門前。

  剛準備開門,張訊飛熟悉的聲音便響起。

  「別……別開門!」

  「哦,訊飛哥,找……咳咳,找我啥……事啊?」

  「狗剩啊,身子骨還沒好嗎?」

  「一直這樣,老咳嗽,總吐黑血,咳咳,訊飛哥,要不……咳咳,進來坐坐?」

  「不了不了,你好好休息,飛哥走了,過兩天再來看你。」

  聽著遠去腳步聲,阿飛臉色瞬間陰沉了下去。

  裴之鳴,張訊飛師父,月牙等三條胡同的所有者,煉精化氣七階的強大修士。

  這個團伙可不是什麼善茬,個個手上有人命,且不止一條。

  阿飛就曾見過月台胡同一家人,只因交了年租,卻半道要退房,租金押金都不要了。

  可愣是被張訊飛提燈定損出近百顆靈石。

  破爛的陳舊木桌,說成黃花梨木製。

  嘎吱嘎吱的木床,說是某位老天仙躺過的。

  那家人交不出來損失費,張訊飛便將一家三口架鼎活烹。

  撕心裂肺的慘叫聲,滿鼎的爛肉與骨頭,至今阿飛不時還能夢到,驚出一身冷汗。

  李家……現在應該是陳家小院,上個月年租就到期了,阿飛已拖欠了一個月。

  若非吸入黑霧,張訊飛等人如避瘟疫,不敢上門,否則自己下場絕不比月台胡同那一家三口好多少。

  心頭彷佛壓著一塊大石,阿飛正準備轉身回屋,抬眸不經意間的一瞥,胸腔里的心臟,剎那停跳。

  陳家小院院牆上,赫然長著一顆尖嘴猴腮的人頭。


  是張訊飛!

  他竟殺了個回馬槍!

  一瞬間,阿飛後背濕透了!

  張訊飛看著阿飛依舊煞白的面龐,瘦骨如柴的身子,還有手裡那根拐杖,『嘿嘿』一笑,「狗剩,好好休息啊,別讓你飛哥擔心!」

  「咳咳,多謝飛哥關心。」

  「狗剩,你飛哥讀書少,莫騙我,你是不是好了?這都能下床了!」

  「飛哥您火眼金睛,我怎麼敢騙你呢?咳咳……」

  話還未說完,阿飛便劇烈咳嗽,作勢就要往張訊飛那個方向噴黑血。

  嚇得張訊飛轉身撒丫子奔逃,鞋都跑掉一隻。

  聽著快速遠去的奔跑聲,阿飛三步並作一步,衝進灶屋。

  取來白碗,菜刀划過食指指肚,大力擠壓傷口,將血滴入碗中。

  旋即,阿飛又衝進西廂房,生前住著義父。

  他爭分奪秒研墨。

  又將墨汁滴入碗中,將深紅的血調成黑血。

  最後,潑在方才站立位置前面一點的區域。

  等做完這一切,阿飛進入灶屋洗起碗來。

  與此同時,陳家小院另一個方向的院牆,張訊飛的腦袋又一次長了出來。

  聽著灶屋中不時傳來的陣陣咳嗽聲。

  望著院裡那攤黑血,張訊飛心頭懷疑終於消散。

  低聲咒罵間,這次是真的離開了。

  ——

  ps:感謝所有禮物!

  怒求愛心發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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