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處早鶯爭暖樹,誰家新燕啄春泥。
亂花漸欲迷人眼,淺草才能沒馬蹄。
靈氣復甦461年,春。
朱九陰盤坐周山洞窟入口處,眯著眼眸,感受明媚春光,祂已許多年未這樣愜意過了。
一顆道心,如古井無波,半點煩心事也無。
忽然,祂睜開眼睛,望向天邊。
四道驚鴻,轉瞬抵臨。
待虹光斂去,顯現五人身影。
時隔一千多年後,一個一如既往的春天,一個稀疏平常的午後,朱九陰與阿飛,再次相見。
少年看著朱九陰。
朱九陰也看著少年。
「師父!!」
朱九陰站起身來,沖阿飛伸出雙臂,發自肺腑展露笑意,「歡迎回家!」
少年再不猶豫,大跨步走了過去,與朱九陰熊抱在一起。
「師父!」
難以抑制的劇烈情緒,讓阿飛淚水長流,模糊了視線。
蒼雪與雪娘被感染,俱是眼眶微紅,雷動打著哈欠,神遊天外。
至於豬皇,雄壯身軀狠狠一個激靈,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一副被噁心到的模樣。
「能不能別抱了?本皇快吐了!」
朱九陰細長金眸,倒豎血瞳,冷冷掃了豬皇一眼,後者頃刻毛骨悚然,感覺那物幾乎夾不住,要尿濕一褲襠了。
「大慶王朝不可一日無國師,本皇先回太安城了!」
話音落罷,豬皇如喪家之犬般御虹迅疾遠遁。
他的離開,未引起任何人注意,以至於一手帶大的雷動,都未目送一眼。
——
蒼雪與雪娘先阿飛一步前往小鎮,準備將陳家小院與齊慶疾籬笆院打掃清潔一番。
雷動則去了鎮上悅來客棧,要打包一些菜餚回來。
周山大師兄回家,是值得紀念的日子,雖說朱九陰早已辟穀,只餐風食露數百年,但祂還是想陪著大弟子吃一餐農家飯,飲一壇高粱酒。
「為師收你二師妹時,她年齡比你還小……」
「你三師弟叫韓香骨,字太平,舊魏國就是他覆滅的,乃大慶王朝太祖……」
「至於你四師弟,是師父於北齊收的,他娘親叫柳暖暖,乃老齊故交,一個很好的女子,至情至性……」
師徒二人坐在石床上,朱九陰說,阿飛耐心聆聽。
很快,朱九陰的故事講完了。
輪到阿飛,講自己九世輪迴的所經所歷,事無巨細。
最後,是少年這一世十五載。
「對了師父,我於大荒見到了柳爺爺,師父萬世身、齊夫子道消,都是柳爺爺告訴我的。」
朱九陰蹙眉,「這老頭最後一次見我,騎青牛登天而去,竟未入混沌,殺了個回馬槍?!」
阿飛:「師父,柳爺爺是想藏身混沌,遠離這最後一次仙神大劫的,可他震駭發現,宇宙這萬古歲月來,竟在急速膨脹,用不了多久,便會徹底覆蓋。」
朱九陰心神一凜,未曾想過阿飛竟會帶回來這般重要的消息。
阿飛繼續道:「柳爺爺說,諸神合力創造了這座宇宙,宇宙如人,剛誕生時是襁褓中的嬰孩,急速膨脹即是嬰孩長大。」
「當宇宙邊界,徹底與混沌重合時,說明嬰孩成長為青壯了。」
「一個大紀元一千萬至三四千萬、六七千萬年不等,而柳爺爺說,宇宙會保持『青壯』這個階段無盡大紀,直至時光末段,才會急速坍縮,如耄耋老人死去。」
朱九陰意識到了什麼,「這就是所謂的,最後一次仙神大劫嗎?!」
宇宙膨脹,即將抵臨盡頭,徹底覆蓋混沌,意味著自己這世身若再被天庭斬殺,下一世、無盡世的輪迴,只能轉生宇宙一隅,逃不脫仙帝神識。
而當宇宙由膨脹轉變為坍縮,證明宇宙就要死去,下至螻蟻,上到張百忍自己,這座宇宙造化的芸芸眾生、森羅萬象,都將灰飛煙滅。
屆時,朱九陰即便重臨古神位,又該去何處尋敵?報仇雪恨?!
確實是最後一次仙神大劫了!
如若失敗,朱九陰將選擇化道!
將燭陰的一切,化作虛無,將自己,從未來的時光中、歲月長河中,徹底抹去。
朱九陰寧死,也不願自己下一世、下下一世、無盡世,淪為階下囚,跪在張百忍腳下。
「師父,柳爺爺還讓我轉告你,說讓你對二師妹好點。」
「嗯?!」
朱九陰愕然,「我對你師妹不好嗎?」
阿飛直人直語道:「這個我也不知道,這是柳爺爺的原話。」
「柳爺爺說,師父你心有狐疑,為何明明最後一次仙神大劫,可仙帝卻放任師父成長。」
「明明混沌被急速膨脹的宇宙壓縮的沒有多少空間了,仙帝大可讓坐鎮小鎮的四尊仙王巨頭,斬殺師父。」
「縱使師父下一世轉生混沌中去,天庭列仙也可輕易尋見。」
朱九陰眼眸微眯,「老柳頭怎麼說?」
阿飛:「仙罡遠古,師父這世身修至二次大道劫,幾乎要渡古神劫了。」
「仙帝統御列仙諸神,發動仙神大劫,並未斬殺師父,只是削去修為,跌落蛇之軀殼。」
「仙帝重傷,至今仍在閉關。」
「不過柳爺爺說,仙帝可以隨時出關。」
「天庭之所以放任,是因為媧皇從中斡旋的結果。」
朱九陰目光閃爍,不確通道:「媧皇?!」
阿飛點頭:「師父是古神,媧皇也是。」
「媧皇說,古神不可辱!古神要有古神的死法!要於極盡輝煌中落幕。」
「而非古神之魂,困於蛇之軀殼,任何人隨意劍斬斧剁皆可斬殺!」
這竟是老柳頭、韓嬰、夏小荷、黃倉四尊仙王巨頭,只是看守,而非趁著弱小時立刻斬殺,將朱九陰扼死於搖籃的原因。
朱九陰陷入沉默,一時不知說些什麼。
「師父,想那麼多作甚!」
阿飛沉聲道,不似少年,仿若主心骨的大人。
「仙王巨頭相繼輪迴復甦。」
「仙帝說不準明兒就會睜眼,視與媧皇口頭協議如無物,頃刻點兵點將降臨仙罡大星。」
「師父要做的很簡單,爭分奪秒修煉,爭取早日渡古神劫,將勝利天平壓向咱周山這邊。」
「我與師妹師弟要做的,無非也是夜以繼日修煉,努力爭頂,成為靈氣復甦後仙罡第一人,汲取仙運,成就仙王果位,於古神劫中,置之死地而後生,幫師父拖住列仙諸神。」
「就這麼簡單,師父,想太多只能徒增煩惱罷了!」
朱九陰靜靜看著阿飛清秀面龐,半晌後,微笑道:「當初的小不點,真的長大了!」
「蒼雪性格很好,怎奈行事不夠乾脆果決。」
「動兒小時被投毒,僅差一線,便要死去,許是毒素入腦,孩子智力不怎麼好。」
「雪娘是合格的劍,卻不是合格的執劍人。」
「豬皇可堪大用,但性格缺陷同樣明顯,喜好女色,酷愛人前顯聖。」
「最適合汲取仙運之人,其實是你三師弟,太平。」
「你們幾人之間,太平我最放心,可惜……」
說到這裡,朱九陰看向阿飛,「九世輪迴,你成長了太多。」
「師父從不與你師妹師弟說。」
「但師父同樣有心,有七情六慾,會焦慮、會陰鬱,會對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深感迷惘。」
「師父肩上的擔子,很重很重。」
阿飛十分乾脆,「不怕,師父,仙神大劫,咱們一起渡,生不同日,死求同時!」
「師父肩上的擔子,不是師父自己的擔子,而是周山的擔子。」
「徒兒身為周山大弟子,與師父共擔重責,天經地義。」
——
日薄西山,雷動拎著食盒回來了。
阿飛則下山去了,等不及要去看看小鎮,看看陳家小院,祭奠南錦屏。
雷動將食盒擱在石桌上,旋即躺到自己石床上,途中未看朱九陰一眼,也未打招呼,只唉聲嘆氣著。
朱九陰疑惑道:「動兒,你怎麼了?」
雷動喉嚨發出『嗚嗚』悲戚聲,「大師兄回來了,師父看不上我了,只與大師兄熊抱,對我不理不睬。」
「嗚嗚,師父,動兒也要抱抱!」
朱九陰一臉嫌棄,「滾!」
殘陽如血,阿飛就站在鎮口的牌坊樓下。
身旁跟著蒼雪與雪娘。
少年感慨道:「一千多年了,這座牌坊仍舊如周山一樣,矗立此處。」
「小鎮還是那座小鎮,只是當年熟識的鎮民,那些叔叔嬸嬸、爺爺奶奶,那些小夥伴,都不見了。」
蒼雪柔聲道:「歲月無情,人間可見千年小鎮,卻難覓萬載古城,萬古歲月後,說不定仙罡大星,也會變為一顆死星。」
三人於青石長街上邁步,阿飛走得很慢,一眼一眼望去,眸中滿是追憶。
盞茶功夫後,三人來到烏衣巷。
路過陳家小院時,阿飛突然指著一座於蒼雪、雪娘而言很陌生的小院,輕聲道:「師妹,雪姨,一千多年前,這座院子的女主人叫柳翠兒。」
「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姐姐。」
「仙王巨頭,終是差了些。」
「待師父重臨古神位,重掌古神權柄,我會求師父,將翠兒姐的三魂七魄,於輪迴中撈出。」
「我將親自撰寫翠兒姐嶄新的一世,讓她輪迴成我的親姐姐,我的血肉骨親!」
「嘎吱~」
一千多年前那個冰冷雨夜,少年最後一次合上陳家小院院門。
期間,開開合合,可不論蒼雪、太平、雷動,還是豬皇、雪娘,都不是這座小院的主人。
終於,一千多年後的今天,一隻於木色斑駁的院門而言,隔了漫長歲月,卻依舊熟識的修長手掌,它的主人,將它再次推開。
阿飛站在院裡,幾乎一寸一寸看過去。
夕陽猶如金子般灑落,阿飛似是看到了娘親,她坐在輪椅上,沖少年溫柔笑著。
「我的小不點回來啦~」
早已被歲月掩埋,模糊不清的記憶,因為這座熟悉的小院,從而逐漸清晰起來。
阿飛看到了娘親,看到了翠兒姐,也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
聽到了娘親與翠兒姐柔柔說話聲,也聽到了自己童年時清脆而又稚嫩的歡笑聲。
聽到了娘親夜裡因思念父親而低低的抽泣聲。
看到了翠兒姐扮作鬼臉,追攆著幼時的自己滿院跑。
看到了自己六歲那年,乖巧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一手拿著窩窩頭,一手拿著翠兒姐給的雞腿,認真啃啊啃,直至最後沒有一點肉,還在啃著那根骨頭。
穿著滿是補丁的衣裳,那雙赤著的小腳丫,因吃到葷腥而歡快的晃蕩著。
沒來由的,少年忽然就流淚滿面。
——
月上柳梢頭。
小鎮外,桃花林。
三月份的桃花正燦爛,夜裡也在逸香。
阿飛折了四束,來到林深處。
四座墳包,彼此緊緊挨靠著。
除了阿飛自己的,還有南錦屏、太平、小旋風。
阿飛將第一束放在娘親墳前。
「娘,孩兒回來了!」
「不久的將來,我會求師父,於輪迴撈出你與翠兒姐的魂魄。」
「阿飛還想再做一次你的孩兒,翠兒姐將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姐姐。」
第二束,放在太平墳前。
「三師弟,師父於你,另有安排。」
「復生這段日子,師弟且安息,師兄我會擔起周山之責,為咱們幾個,為師父,爭一場!」
第三束,放在小旋風墳前。
「風姐姐,抱歉,我回來晚了,沒能見你最後一面。」
「師父說,祂夢想中的桃花源,咱們幾人一個都不能缺。」
「我、二師妹、三師弟、小師弟、豬皇叔、雪姨,還有風姐姐你。」
「屆時真正見了面,風姐姐可別怨我歸家遲啊!」
——
半個時辰後,阿飛拿著最後一束桃花,走過廊橋,來到太平河畔的籬笆院。
蒼雪與雪娘在此等著。
阿飛進入堂屋,將桃花束放在青衣書架一閒置格子上。
旋即,沖書架拜了三拜。
「齊夫子,小子回來了!」
「仙神大劫將至,小子內心急的要命,等再過幾年,小子親至北齊去祭拜您。」
「夫子莫要生氣,千萬別入夢扮作厲鬼嚇唬小子,畢竟小子生平最怕您了!」
明月高懸,星河燦爛,阿飛帶著蒼雪與雪娘回到周山。
雷動早用自身靈力,將菜餚加熱,擺了滿滿一桌。
「師父請上座!」
雷動殷勤吹了吹石凳,宮中太監般諂媚,扶著朱九陰落座。
朱九陰:「都坐吧,咱周山沒俗世那麼多講究。」
阿飛:「師父,我怎麼總覺得少了一個呢?」
蒼雪:「你是說疾風吧?那蠢東西天南海北飛,指不定早被人燉了。」
雪娘:「阿飛喜不喜歡吃蛇肉啊?尤數黑蛇肉,明兒雪姨給您斬殺一條!」
「呃,雪姨,還是算了吧!」
雷動:「師父好生偏心,二師姐,咱倆抱抱吧?」
蒼雪:「滾!」
「雪姨,咱倆……」
雪娘:「滾!」
阿飛不忍:「小師弟,實在不行,咱倆……」
雷動:「唉,算了吧大師兄,男男授受不親。」
這一夜,師徒幾人推杯換盞,喝得盡興,誰也沒有考慮明天。
可明天,終究還是不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