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如刀,以大地為砧板,視眾生為魚肉。
萬里飛雪,將蒼穹作烘爐,熔萬物為白銀。
寒流肆虐,銀裝素裹,朱九陰降臨殘垣斷壁的清平鎮,竟碰到了一個熟人。
風雪中的太平河畔不知何時建起三兩座茅草屋,煙囪中升騰起淡薄煙霧,將落雪蒸發融化。
老柳頭身著粗布麻衣,站在茅屋前,弓著腰,兩手插在袖口裡,早就感應到朱九陰重回宇宙的氣息,提前走出屋舍迎接。
「我還以為你回了崑崙,做你的玄門大師兄去了。」
朱九陰凝視著老柳頭。
「嘿嘿,師尊說,仙神大劫最黑暗、最血腥的階段即將來臨,他老人家與兩位師叔也得入劫,崑崙山庇不了我。」
「思來想去,我覺得,宇宙之浩瀚廣袤,也就此處這一畝三分地最是安全。」
老柳頭還是那個老柳頭,無比愛惜自己的生命。
朱九陰:「仙罡本土鍊氣士爭先恐後想要逃離,生怕慢了半步,同這顆星辰一起炸為齏粉,你倒是機靈。」
老柳頭:「古神謬讚!」
一炷香功夫後,兩人進入桃花林。
林深處立著幾塊墓碑,不見墳包,早被雪浸染的一片蒼白。
老柳頭:「蒼雪、雷動、素雪,這三塊碑,是墨玄道友立的。」
「距今一百三十年前,墨玄道友於茫茫星空,尋見陳小子的屍體。」
「可惜,墨玄道友於半途寂滅了,生機全無,灰飛煙滅,沒能將陳小子屍體帶回。」
「陳小子、墨玄道友的屍體,是我給帶回來的,安葬這裡,立碑刻字。」
老柳頭說完後便離開了,寂寞深林,冷雪寒冰,只剩朱九陰一人。
南錦屏、柳翠兒、小旋風。
陳夢飛、蒼雪、韓香骨、雷動、豬皇、雪娘。
朱九陰來時一個人。
時光悠悠,阿飛、小旋風、豬皇、雪娘、丫頭、太平、動兒,祂的時光,逐漸被填滿,不再寂寞如雪,變得充盈。
可終究,還是形單影隻。
後來,朱九陰回到了周山洞窟。
六張石床上,已落滿灰塵。
朱九陰頭幾天盤坐阿飛那張石床上,神遊天外。
緊接著又盤坐蒼雪石床上,怔怔出神。
旋即再盤坐雷動石床上。
還有雪娘。
最後是豬皇。
詭異的事情發生了,朱九陰似乎聽到了豬皇的聲音,一聲聲的『寡婦的哀嚎』,猶如魔音貫耳。
民間除夕這天,朱九陰走出洞窟,徹底離開了,再也沒回來。
自始至終,祂都沒坐過祂自己那張石床。
——
北風咆哮著,裹挾碎雪,割裂在肌體上如刀子般。
朱九陰登高,來到周山山巔。
曾枝繁葉茂,縱使寒冬臘月也不凋零,灰色葉子碰撞間鏗鏘作響的建木神樹,竟枯萎了,枝杈光禿禿。
帝劍、古妖皇遺落的東皇鍾、帝已仙王太阿刀,還有玄門太清道德天尊的天地玄黃玲瓏塔,早飛天而去。
甚至於深深鐫刻周山崖壁的三大天尊六字箴言,也化作飛灰。
鎮壓了朱九陰久遠歲月的所有封印神物,飛遁的飛遁,化灰的化灰。朱九陰只覺前所未有的輕鬆,一切桎梏,煙消雲散。
可自由的代價,卻如此慘重。
唯一例外,天帝神像,依舊矗立那裡,俯瞰著人間,不過內里神性已然磨滅了,此刻就是一尊普普通通的石像。
朱九陰劍指迸射殺光,『嘭』的一聲,天帝神像轟然炸開,亂石穿空。
最後一次走下周山,朱九陰先是去了一趟桃花林,旋即邁步,斗轉星移間,瞬息抵臨太行山脈外,最近的一座人類城池。
祂負著雙手,走過一處處攤位,貨比三家,精心挑選著春聯、門神、窗花、炮仗、燈籠,還有瓜果肉蔬之類的新鮮食材。
未時許,祂回到小鎮。
老柳頭不在,外出雲遊去了,殘破的小鎮,靜謐到死寂,沒有一點聲響。
朱九陰來到烏衣巷的陳家小院。
祂袖袍一揮,房倒屋塌的小院頃刻煥然一新。
生火燒水,朱九陰學著阿飛,往碗裡弄了一點麵粉,加入溫水,攪拌成粘稠狀的麵糊糊。
隨即用這半碗麵糊糊,給陳家小院貼好了春聯、門神、窗花,掛好了燈籠。
之後,祂離開烏衣巷,去了青衣籬笆院,如法炮製。
酉時許,朱九陰開始準備年夜飯。
祂學著蒼雪,將新鮮豬肉先是切成小塊,然後剁碎,加入蔥花薑末,各種調味品,製作餃子餡。
隨即往黃銅盆里倒入麵粉,弄來一碗溫水,開始和面。
此情此景,若讓諸天列仙、萬域眾神看到了,絕對會瞠目結舌,感到難以置信。
夜幕降臨。
四野寂靜,唯有北風呼呼刮著。
漆黑天地間,一點燈火如豆。
相當豐盛的年夜飯,雞鴨魚肉應有盡有。
與往年不同,這一年的年夜飯,陳家那張木色斑駁的四方桌,終於不再擁擠。
阿飛、蒼雪、豬皇、雪娘,再也用不著糾正左撇子的雷動了。
朱九陰將幾碗餃子用盤子端進正屋。
祂凝視著供桌上的靈牌,竟生出『密密麻麻』的錯覺。
慎重思慮後,朱九陰將第一碗餃子,放在豬皇靈位前。
畢竟是周山副山主,便是朱九陰,也需保持敬意。
第二碗,自然是南錦屏的。
第三碗,柳翠兒。
接下來的順序便清晰明了,阿飛、蒼雪、太平、雷動、小旋風、雪娘。
朱九陰多放了三碗,一碗給阿飛那位義父,一碗給齊慶疾,一碗給柳暖暖。
十二碗餃子,每碗都是滿滿當當的。
最後,朱九陰來到木桌旁坐下。
一整夜,祂都沒有動筷,只背對著正屋的門,面向供桌,怔怔凝望那密密麻麻的靈位。
午夜時,朱九陰燃放了炮仗、煙花。
祂孑然一身,坐在陳家小院正屋屋脊上,望著滿天的星如雨。
這個年,總算不再無聲。
朱九陰一直等到春三月。
待冰雪完全消融,春回大地,山花爛漫,祂走進桃花林,折了幾枝灼灼桃花,放在南錦屏、柳翠兒。
阿飛、蒼雪、太平、雷動、小旋風、雪娘墳包上。
豬皇向來不喜歡這些。
朱九陰便剝下自己一塊蛟龍鱗,以龍焰,鍛造了一柄雙手大劍。
並在劍身刻字『寡婦的哀嚎』。
將大劍,插在豬皇墓碑旁,朱九陰輕語道:「總會用得著。」
「所有人都會死,包括我。」
「所有人都會回來,除了我。」
「阿飛、丫頭、太平、動兒,師父……走了!」
深深嗅了嗅滿林的桃花香。
凝望了最後的一眼,朱九陰登天而去。
桃花終將凋零成泥。
也終將燦爛盛開。
——
ps:還有章,不過估計到四五點了,道友們可以明天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