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扶蘇的寢殿。
天還沒大亮,蘭就端著溫水推開了門,扶蘇縮在被窩裡,被子卷在身上,只露出一小撮頭髮,她輕輕推了推扶蘇的肩膀:「公子,該起了。」
扶蘇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公子,今日還要習字呢。」寧端著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放著那支電動牙刷和草莓牙膏,這是公子吩咐的,說以後都用這個。
扶蘇的睫毛動了動,但還是沒睜眼。
寧故意提高了聲音:「大王說了,今日要檢查功課。」
扶蘇猛地睜開眼睛,從被子裡坐起來,頭髮翹得像一隻炸毛的小雞。
「大人要檢查功課?扶蘇寫完了的!」然後意識到自己被騙了,只能鬱悶的起床。
蘭和寧對視一眼,都笑了。
扶蘇從被窩裡爬出來,赤腳踩在地上。
寧蹲下來幫他穿鞋,蘭浸濕手帕遞給他擦臉,這個沒有哥哥上次給他擦臉的舒服,擦完臉,扶蘇走到案幾前,拿起托盤裡的電動牙刷,寧幫他擠了牙膏,粉色的,草莓味的。
他把牙刷放進嘴裡,按下按鈕。
嗡嗡嗡嗡嗡——
扶蘇的腮幫子鼓鼓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線。他刷得很認真,上牙下牙左邊右邊,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
蘭在旁邊看著,昨天的時候她和寧還很驚訝這個會動的牙刷,今天已經鎮定了,發生在公子身上奇奇怪怪的事情越來越多,她們倆已經麻木了,第一天扶蘇消失她甚至以為她們要被杖斃了…
刷完牙,扶蘇漱了口,吐出來的水是白色的,全是牙膏沫。他接過手帕擦了擦嘴,咧開嘴露出兩排小牙。
「寧姊,扶蘇的牙齒白不白?」
「白的。」
「比昨天白?」
「比昨天白。」
扶蘇滿意地點點頭,把牙刷和牙膏放回托盤上。
蘭開始給扶蘇梳頭。
她拿起木梳,先將扶蘇披散的頭髮輕輕攏順,公子的頭髮又細又軟,像絲帛,握在手裡滑溜溜的,梳齒從髮根滑到發梢,帶起細微的沙沙聲。
扶蘇乖乖地坐著,一動不動。
梳到一半,他忽然歪了歪頭,「蘭姊,乳母呢?平時不都是乳母給扶蘇梳頭嗎?」
蘭的手頓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旁邊的寧,寧低下頭,沒有說話。
「公子,」蘭的聲音輕了下來,「乳母家中有變故,昨日大王已經允她回家了。」
扶蘇愣了一下。「回家?乳母的家在哪兒?」他以為乳母一開始就是一直在宮裡的。
「乳母的家在櫟陽,離咸陽有一天的路程,她天不亮就出發了,要到天黑才能到家。」蘭一邊說,一邊繼續梳頭,「乳母的兒子生了重病,她回去照看了。」
「那乳母還回來嗎?」
蘭沉默了一瞬,「大王說,等乳母處理完家中的事,若是想回來,宮裡還留著她的位置。」
扶蘇低下頭,沒有說話。
蘭從扶蘇身後看著他的側臉,公子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睛。
她不知道公子在想什麼,但她覺得公子的肩膀好像比剛才低了一點。
「公子,」蘭輕聲說,「奴會梳頭,奴在宮裡學了好幾年,專門學這個。」
扶蘇抬起頭,從鏡子裡看著蘭,蘭的手很穩,力道不輕不重,剛剛好。
扶蘇摸了摸頭上的髮髻,緊的,但沒有被扯痛,和乳母梳的差不多。
「蘭姊梳得真好。」
蘭的嘴角彎了一下,「公子過獎了。」
寧在旁邊遞上髮簪,蘭接過,穩穩地插進髮髻里,扶蘇晃了晃腦袋,髮髻沒有散,穩穩噹噹的。
「好了,公子。」蘭退後一步,看著自己的手藝,滿意地點了點頭。
扶蘇從坐席上站起來,跑到銅鏡前照了照,鏡子裡的小人頭髮整整齊齊,髮髻端端正正。他左看看右看看,覺得還行。
「那以後,蘭姊給扶蘇梳頭。」扶蘇說。
蘭行了一禮,「是,公子。」
而後蘭和寧去端了早膳過來,早膳是麥飯、炙肉和一碗菜羹。
扶蘇吃了半碗麥飯,兩塊炙肉,喝了幾口菜羹,就放下了筷子,吃多了現代的美食,再吃這些他以前喜愛的食物已經有點吃不下去了。
「公子,再吃些。」蘭勸道。
「扶蘇吃飽了。」扶蘇從坐席上站起來,忽然想起一件事,「蘭姊,昨天晚上那些水果呢?」
蘭先是想了想,然後笑著回復。
「公子,大王昨夜讓人把水果分了一部分出去,零食沒動,和剩下的水果又一起送回來了。」她指了指案几旁邊的角落。
扶蘇轉過頭,看見那裡放著一袋水果零食——正是他從蘇園哥哥那裡帶回來的,少了很多,但還有一些。
「大人分給誰了?」扶蘇歪著頭問。
「大王給後宮各妃送了一些,還賜給了李斯、尉繚、頓弱幾位大人。」蘭一邊說一邊把袋子提過來,「大王說了,剩下的留在這裡給公子吃。」
扶蘇看著那袋水果,沉默了一會沒說話。
「大人吃了草莓嗎?」他問。
「大王吃了的,內侍說,大王留了一些在殿內,然後吩咐分出去的。」蘭的聲音輕輕的,「大王還說——」
「說什麼?」
「大王說,公子帶回來的東西,是好的。」
扶蘇的嘴角彎了一下,彎得很慢,像一朵花慢慢張開。
扶蘇停下來,低頭看了看那袋水果。
草莓紅紅的,葡萄紫紫的,旺仔小饅頭的袋子在燈光下反著光。
他想起了什麼,從袋子裡抓了一把草莓,又抓了一把葡萄,分成兩份,遞給蘭和寧。
「蘭姊,寧姊,你們也吃。」
蘭愣了一下,連忙擺手:「公子,這等珍貴之物,奴不敢——」
「扶蘇給的。」扶蘇把草莓塞進蘭手裡,又把葡萄塞進寧手裡,「你們對扶蘇好,扶蘇也要對你們好。」
蘭看著手裡的草莓,紅紅的,小小的,她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東西,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而寧壓根就沒想這麼多,公子給的,她就接著唄,說話的空隙她已經咬了一顆葡萄,汁水在嘴裡炸開,驚訝的喊。
「公子,這個好甜!」
扶蘇終於笑了,「對吧!哥哥說這叫葡萄,很好吃的。」
蘭低下頭,把那顆草莓放進嘴裡。甜的,酸酸的,有一股她從來沒有聞過的香氣,她嚼了兩下,眼眶忽然有點紅。
「蘭姊,你怎麼了?」扶蘇歪著頭看她。
「沒什麼。」蘭擦了擦眼睛,笑了,「奴只是……公子對奴太好了。」
扶蘇歪著頭想了想,又從袋子裡拿了幾袋小饅頭和其他零食,一人塞了一些。
「這個也給你們,脆脆的,甜甜的,扶蘇最喜歡吃這個了。」
寧把旺仔小饅頭放進嘴裡,咯吱咯吱地嚼著,眼睛亮晶晶的。
然後他在想大人自己吃草莓的時候是不是也說了『尚可』呢,想到這裡他有些迫不及待了,起身就要往外去。
「扶蘇要去找大人。」
「公子,大王還在議事——」
「扶蘇在殿外等。」
「公子慢些!」
說完,他已經跑了出去,啪嗒啪嗒的,深衣的下擺拖在地上,只留下蘭和寧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