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巳時。
今日沒有朝會,嬴政在偏殿召見了李斯、尉繚、頓弱、姚賈、王翦和蒙驁。
這六個人可以說是秦國最有權勢的六人了,他們圍著案幾跪坐,竹簡攤了一桌。
今日議的是韓非的事,韓王依然不用韓非,但韓非的文章已經傳到了秦國,李斯帶了幾篇來,嬴政看了很多遍,只有一個想法,此人大才。
「此人若能為秦所用……」嬴政沒有說完,但殿內的人都聽懂了。
李斯跪坐在左側第一位,面色平靜,他和韓非都師從荀子,他知道韓非的才能不在自己之下,但正因為知道,他更清楚韓非不可能為秦所用。
韓非是韓國公子,他的根在韓國,而秦國目標是統一六國,也就是說要對付他自己的國家。
而且一個連自己國家都能背叛的人,就算來了秦國,又能信幾分?李斯沒有說這些,只是低著頭,等著嬴政繼續。
尉繚坐在李斯對面,面無表情,他入秦才一年多,已經被嬴政拜為國尉。
他對儒生、法家都不太在意,他只關心一件事,六國什麼時候能滅。
韓非的文章他看過,確實寫得好,但寫得好有什麼用?能當兵用嗎?能攻城嗎?他沒有說話。
頓弱坐在尉繚旁邊,無關己事一樣坐的正正的,聽到嬴政說「若能為秦所用」才眼皮抬了抬,緩慢開口了。
「韓非是韓國公子,未必肯為秦用。臣倒是覺得,大王與其惦記一個韓非,不如想想那位蘇園先生,若能得他相助,比起韓非豈不勝過千倍萬倍。」
殿內安靜了一瞬。
姚賈坐在末席,一直沒有說話。
他出身微賤,能在秦國做到上卿,靠的全是真本事。
他原本是魏國人,被人誣陷,逃到秦國,憑一張嘴和一顆腦子,硬是從底層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他聽到「蘇園」這個名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這個人不在他的記憶里。
他也皺了一下眉頭,蘇園?什麼人?
蒙驁坐在王翦旁邊,白髮蒼蒼,但目光依然銳利。
他是四朝元老,歷仕秦昭襄王、秦孝文王、秦莊襄王、嬴政四代,他打過的仗比王翦還多,王翦都只能給他當副將。
他摸了摸鬍子,疑惑地問道:「蘇園?何人?」
聲音蒼老,但中氣十足。
頓弱看了嬴政一眼,見大王沒有阻止的意思,轉過身對著姚賈、王翦、蒙驁三人。
「諸位有所不知,公子近日去了一個地方,見了此人,此人非神仙,卻非尋常之人,據說,是兩千年後之人。」
頓弱話音剛落,殿內安靜了一瞬。
姚賈的眉頭皺得更深了,王翦的手僵在膝蓋上,蒙驁摸著鬍子的手指頓了一下差點把自己的鬍子都拔下來。
兩千年後?這個詞在每個人腦子裡轉了一圈,但誰都沒有開口。
嬴政靠在憑几上,把他們的反應看在眼裡,沒有接頓弱的話,也沒有解釋。
他只是對幾人說了一句:「都餓了吧,今日就在此用膳。」
然後對內侍示意了一下。
內侍領命而去,不一會兒,六碗方便麵面端了上來,一人一碗。
面已經泡好了,熱氣騰騰,調料包的香味瀰漫開來,整個偏殿都是那股味道。
嬴政自己面前也放了一碗,他拿起箸,挑了幾根面,吃了一口,動作自然得像吃了很多次一樣。
底下六個人各自端起碗,反應各不相同。
但嘗了第一口之後,都露出驚訝的神情,隨即吃麵速度加快,尤其是王翦,生怕有人和他搶一樣。
見眾人吃的差不多了,嬴政放下箸,擦了擦嘴,這才開口。
「這面,是扶蘇帶回來的。」他的語氣很淡,一點都沒有對這個食物的驚訝,「便是那位蘇園先生那邊的食物。」
蒙驁摸了摸鬍子,沒有說話,但目光落在那隻空碗上,沒有移開,王翦抬起頭,看著嬴政,等著他繼續說。
嬴政也沒有讓他們等太久。
「這東西叫方便麵,用開水泡半盞茶的時間能食,小小一包能頂半天的消耗,諸位覺得,若是行軍時做軍糧,如何?」
殿內又安靜了一瞬,這次安靜和剛才不一樣,剛才是因為震驚,這次是因為每個人都在想可行性。
王翦第一個開口,聲音沉穩。
「大王,這面開水泡即可,若真如此,行軍時不需埋鍋造飯,只需燒水即可,省去的柴火、時間、人力,不是小數目。」
蒙驁接了一句,聲音蒼老但有力:「老臣打了一輩子仗,最頭疼的就是糧草,幾十萬大軍的飯,炊煙一起,十里外都能看見,若能用此物,敵軍的探子還沒看到煙,我軍已經開拔了。」
頓弱放下碗,說了一句:「不止是省時間,這面能放多久?若放個一年半載不壞,那糧草運輸的壓力就小多了。不用運糧草,就能運更多的兵。」
李斯看了頓弱一眼,補充道:「而且這面小巧,同樣的空間比起其他糧食能裝更多,一輛運糧車能拉多少,換成這個,至少三倍。」
姚賈一直沒有說話,他吃完了面,把碗放下,擦了擦嘴,又確認了一遍:「大王,這面是那個蘇園先生給的?」
嬴政點了點頭。
姚賈又問:「這樣的東西,他那邊多嗎?」
嬴政看了他一眼。
「多,扶蘇說,那邊什麼都能買到,吃的、穿的、玩的,都有,比咸陽宮還大的店,裡面全是這種東西,而且這只是相當於咸陽集市其中一家店鋪。」
殿內又安靜了,姚賈低下頭,不知道在想什麼。王翦和蒙驁對視了一眼,尉繚面無表情,但手指微微顫抖。
嬴政靠在憑几上,手指也在案几上輕輕叩了兩下。
「寡人昨夜讓扶蘇帶話,請此人來咸陽宮赴宴,現在只有扶蘇能接觸到那個時空。」
頓弱抬起頭,「大王打算如何待他?」
「寡人還未想好。」嬴政說,「所以才叫你們來。」
殿內沉默了片刻,李斯開口了:「大王,此人非同尋常,不可用尋常之禮待之,也不可用尋常之人防之。」
尉繚接了一句:「臣想見見他。見了才能知道,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頓弱說:「臣覺得,大王若能用此人,勝過數十萬大軍,但前提是,他願意為秦所用。」
姚賈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大王,臣有一問。」
「說。」
「此人若不願為秦所用,當如何?」
嬴政沒有說話,手指在案几上輕輕叩了一下,噠。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但在座的人都懂,他們對於蘇園,沒有什麼限制的辦法,畢竟他在兩千年後,要是對方不想,他們甚至連人都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