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咯咯笑,整個人在嬴政懷裡晃來晃去。
嬴政沒動,但一隻手按住了扶蘇的肩膀,免得他晃下去。
蘇園在旁邊坐著,沒說話,電視的聲音,廚房裡水龍頭還沒關緊的滴水聲,混在一起。
「蘇園。」
「嗯?」
「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你。」
「害,咱倆還說什麼請教不請教的,你問,我知道的我肯定回答你。」
蘇園擺了擺手,示意都是小事,不說你是老祖宗,就算奔著你是扶蘇他爹我也肯定回答你。
「關於趙姬,呂不韋,你說我該如何處置?」
嬴政斟酌著問出了口,關於這個問題,秦國每個大臣都摻雜著自己的利益,只有蘇園,是完完全全的事外人。
蘇園愣了一下,趙姬——他直接叫的名字,不是「太后」。
蘇園看了他一眼,嬴政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落在電視上,好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蘇園沉默了片刻。
「政哥,你想聽真話?」
「我問了你,就是聽真話。」
蘇園想了想,他想起自己查過的那些資料,想起史書上寫的那些事,他組織了一下語言。
「政哥,太后的事,恨可以藏在心裡,但表面不能有什麼。」
嬴政的手指在扶蘇肩膀上停了一下。
「她是你的生母,要是你把她一直囚禁在雍城天下人該怎麼看,其餘六國的人會怎麼說,會罵你暴虐——「秦王連他的母親都不尊重,一輩子囚禁著她」,這對你統一來說很不利。
蘇園頓了頓,又說。
「而且歷史上你確實在大臣建議下最後迎回了太后。」
嬴政沒有說話。
「況且,嫪毐的事,他已經被車裂了,那兩個孩子也已經…要是繼續僵持著對於你來說是不利的。」
蘇園停了一下,看了嬴政一眼,嬴政的表情還是沒什麼變化,但他的嘴唇抿了一下。
扶蘇在旁邊看著電視,他有點聽不懂大人和哥哥說的話,但他知道他們在說重要的事情。
蘇園和嬴政說話也沒有背著扶蘇,嬴政看過秦朝歷史後決定提前培養扶蘇的能力,你小子的童年沒有了!避免你長成以後蠢笨如驢的樣子。
「所以我的意思是,不追究,不廢太后尊號,接回來,削掉所有權力,斷絕她干政的渠道。你盡人子之禮,逢年過節讓人去看看,送點東西讓她再也翻不起浪來,情分留三分,權柄收乾淨,你該泄的恨也泄了,該報的仇也報了,天下人也說不出你的不是,既全了你君王的威嚴,又保了你仁德的名聲。」
蘇園一口氣說完了一大段話,說完深吸了一口氣,看向嬴政。Z
嬴政在思考這些話,電視裡的小熊吃完了蜂蜜,開始打掃樹屋。
扶蘇打了個哈欠,靠在嬴政懷裡,眼皮開始打架了。
「呂不韋呢?」
嬴政又問。
「呂不韋不是純奸佞,他算是秦國的功臣。」
嬴政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扶先王上位,穩固秦國內政,又輔你幼年繼位,十多年來為秦國積蓄實力,根基深厚,他是秦國頭號權臣是沒錯。他和太后舊情牽扯,把持朝政,以『仲父』自居,侵奪王權,也確實是你親政最大的阻礙,但他沒有篡秦之心,只求掌權牟利。」
蘇園頓了頓。
「所以我的意思是,呂不韋根基太深,影響太大,如果處死他,門下食客、朝堂黨羽必會動亂,引發朝局震盪,造成的影響很大。」
嬴政的眼皮抬了一下。
「把他按在咸陽,放在你眼皮子底下,給個虛職,美名其曰供養,實則派人死死盯著他。」
「歷史上他在洛陽賓客滿門,你怕他謀反,賜書一封,他自盡了,影響也很大,執政多年,他是六國人才引進的核心,他死了,很長一段時間六國士子不敢入秦,你也背負了刻薄寡恩的罵名,同時,他一死,本來平衡的宗室,外客,外戚各種派別爭鬥加劇。」
又是一大段話,差點,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嬴政沒有說話。
電視裡的小熊已經打掃完了樹屋,坐在門口看夕陽,扶蘇腦袋一點一點的,吃飽了他就有點困。
「你要的從來不是復仇。」蘇園放下水杯,「是獨掌天下,後宮之亂、相權之亂,本質都是王權旁落,用國法辦叛黨,用禮制束太后,用朝堂規則控權臣,不以喜怒殺人,不以私怨亂政。朝局穩了,人心聚了,便可東出函谷,統一天下。」
客廳里安靜了很久,電視裡的動畫片播完了,自動跳到了下一集,片頭音樂響起來,蘇園拿起遙控器把聲音調小了。
嬴政靠在沙發上,他的手指又搭回了扶蘇的肩膀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很久,他才開口。
「這些話,你憋了多久?」
蘇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從第一次見到你就在想,一直到今天才有機會說。」
嬴政把這些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開口了。
「圖紙,鐵劍、鐵甲、火藥,多久能造出來?」
蘇園愣了一下,話題轉得太快了,他從太后說到呂不韋,從呂不韋說到王權,一下跳到圖紙,但他也沒有多想就說出了口。
「鐵劍鐵甲幾個月吧,從開採礦石到治鐵,然後熟悉鍛造,火藥也差不多。」
嬴政靠在沙發上,手指還在扶蘇肩膀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
嬴政忽然開口。
蘇園放下水杯,看著他。
「讓他們來現代。」
嬴政的聲音不大,目光落在電視上,好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趙姬,呂不韋,帶過來,讓他們看看這裡,看看兩千年後的天下。」
蘇園愣了一下,手裡的水杯差點沒拿穩。
「現代的官府比大秦強得多,他們沒法在這邊掀起風雨,他們看到更大的世界,就會放下那些東西。」
嬴政的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那邊,我就能騰出手清算了。」
蘇園張了張嘴,又合上了,又張開了。
他看著嬴政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一時間分不清他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嬴政的臉上什麼都看不出來,但他的手指已經不在扶蘇肩膀上了,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著。
「你認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