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侍看了一下嬴政,嬴政點了點頭,他連忙應了,從飯菜盒裡分了一些飯菜跟在扶蘇後面出去了。
嬴政讓殿內其他候著的人也都出去,路寢里只剩下嬴政和蘇園。
蘇園走進去,在嬴政對面盤腿坐下來,案几上那捲寫滿字的竹簡還攤著,上面有絲絲血跡,但已經幹了,變成暗褐色。
蘇園看了一眼那幾行字,沒有問,他把竹簡輕輕捲起來,放到一邊。
嬴政靠在憑几上,看著他,沒有言語。
「扶蘇說你一天沒吃飯了。」
蘇園也看著他。
嬴政還是沒有說話,他看著那捲被蘇園捲起來的竹簡,看了很久,他的影子在牆上跟著火燭的晃動而晃動。
「我看到了。」嬴政的聲音很低,「扶蘇的死,秦國的亡,都看到了。」
蘇園沒有說話,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讀到那段歷史的時候,也是在大學宿舍,半夜無聊翻到了史記,翻到「扶蘇泣入內舍,遂自剄」的時候,他把書合上了,坐在床上發呆。
那是兩千年前的事,但那時候他第一次覺得,歷史不是紙上的字——是一個會哭的人,他們也是一秒一秒在過的。
(當時聽了當年明月對歷史的解讀,突然就覺得歷史變得沉重了起來)
「那是還沒發生的事。」
蘇園說。
「還沒發生,但會發生,或者說,已經發生過了。」
嬴政望著他,面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蘇園沉默了,他端起案几上那壺酒,倒了兩杯,都不是青銅的,宮裡已經沒有青銅器了,除了侍衛的劍,一杯推到嬴政面前,一杯自己端著。
「政哥,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幫扶蘇嗎?」
嬴政端起酒杯,沒喝。
「不是因為他是你兒子,是因為我看到那段歷史的時候,我想——要是有人能在那個時候拉他一把就好了。」蘇園頓了頓,「現在,你可以是那個人。」
嬴政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他把酒喝了。
他有點想通了,他在這個世界只有他知道所有人的命運,但其他的每個人都不知道,他沒法對別人說,那種感覺讓人恐懼,讓他有些虛無。
但是現在有些想通了,蘇園也知道,後世幾十億的人都知道,在那個世界,他不是唯一一個,雖然,他不屬於那個時代…但蘇園屬於。
蘇園也喝了,秦國的酒度數不高,有些清淡,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窗外有風,廊下的銅鈴叮叮噹噹地響。
「趙高現在在宮裡。」
嬴政忽然說。
蘇園愣了一下,他在史書上都沒查到,「你怎麼知道?」
「我讓人查了。」嬴政的聲音很平,「少府屬下一個小吏,管車馬,沒人注意他。」
蘇園張了張嘴,他忽然意識到,嬴政不是在「消化」歷史——他已經在行動了。
他查了趙高,他知道了趙高就在宮裡想,他沒有動手,他在等。
「你打算怎麼辦?」
嬴政沒回答,他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蘇園倒了一杯,這是他第一次給別人倒酒,以前從來都是別人給他倒酒。
「李牧在北方打匈奴,百戰百勝,廉頗在楚國,無所事事,張良在新鄭,還是個孩子,蕭何在沛縣,做小吏。」他頓了頓,「我想把他們都找來。」
蘇園看著他,「你不怕打草驚蛇?」
「我不怕蛇,我怕的是,蛇還沒動,草已經枯了。」
等下,廉頗?在楚國?還活著?」
蘇園忽然反應過來,猛地站了起來,腿麻了,撞了一下案幾。
「廉頗?還活著?」
他腦子裡第一個蹦出來的數字是「公元前243年」,廉頗幾年前就應該已經死了!怎麼會現在還活著??
「怎麼?廉頗在楚國,而今七十有三,有何問題?」
嬴政不懂為什麼廉頗活著蘇園會這麼大反應,難道?廉頗不該活著?或者說。
嬴政眼睛眯了起來,或者說,在蘇園的認知中廉頗此時不應該活著,不該活著的人活著嗎?有意思。
要不就是後世記載不一定全部準確,要不就是,可能,他這個世界的歷史,從蘇園過來就已經被改變了…他摸了摸手裡的酒杯,沒有言語。
蘇園只給他看了秦朝建立以後的歷史,所以嬴政並不知道廉頗的具體事情,只知道後面的記載這些人沒有出現過。
「沒有,沒問題。」
蘇園坐回去,端起酒杯一口悶了,他沒有說出實情。
嬴政看著他,沒有說話,銅燈里的火苗晃了一下,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跟著晃。
蘇園把空了的酒杯放下,拿起酒壺給自己又倒了一杯。
「政哥,你剛才說,想把廉頗收來?」
嬴政點了點頭。
「收,現在就收,明天就派人去。」蘇園端起酒杯,沒有喝,盯著杯中的酒液,「別讓他死在楚國。」
「為什麼對廉頗這麼上心?」
嬴政的聲音不大,像是在問一件很平常的事,但眼睛看著蘇園,沒有移開。
蘇園端著酒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低頭看著杯中的酒液,燈光映在裡面,晃啊晃的。
窗外有風,廊下的銅鈴又響了。
蘇園想起自己第一次讀到廉頗的時候,不是「尚能飯否」的廉頗,是「我思用趙人」的廉頗。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將軍,在楚國的宅子裡坐著,面朝北方,鬱鬱而終。
他想回去,回不去,他想帶兵,他想打仗,他食量依舊,體力尚存,披甲上馬的動作行雲流水,但沒有人用他。
趙王不用他,魏王不用他,在魏國趙王終於派人來問他,廉頗老矣,尚能飯否?他當著使者的面吃了一斗米十斤肉又披甲上馬跑了一圈證明自己還中用。
但因為戰國四大名將之一的第五人,郭開收買了使者,使者回去說,「廉頗將軍飯量依舊很大,但和我坐了一會,就拉了三次。」
趙王一聽,這廉頗純成飯桶了,於是便沒有再提起要起用廉頗的事了。
到了楚國,雖然讓他當了將領,但只是把他當吉祥物,沒有給他兵權,一仗也沒有讓他打。
蘇園把酒杯放下了。
「我只是不想讓不該死的人死了。」
他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嬴政的酒杯停在半空中,沒有送到嘴邊。
(史書上對於廉頗是生卒年不詳,生死都不知道時間,只知道死於壽春,死於公元前243年是後世學者的推論,沒有具體記載和證據。我想了一晚上,也查了很久資料,最後還是決定讓這個我覺得意難平的老將軍出現,歷史,本不該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