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焦明天會上書,請迎回太后。」
嬴政繼續說著明天的事。
蘇園眉頭微動,茅焦他知道,史書上那個連殺二十七個諫臣之後、第二十八個還敢站出來勸的人。
嬴政既然提起,說明這事早就定了。
「李斯也會上書議論呂不韋。」嬴政靠回憑几,「我會讓他回咸陽。」
蘇園愣了一下。
「回咸陽?不是已經在河南了?」
「死在河南,不如留在我眼皮底下。」嬴政語氣平淡,「他的門客,我要收為己用,《呂氏春秋》,也得留下,但他這個人——」
蘇園之前和他說的話他聽進去了,呂不韋經營多年,門客遍布朝野,殺了那些士子誰還敢來秦國?
嬴政要的是一統天下的人才,不是呂不韋的命,把人召回咸陽看住,遠比放在河南安心。
「趙王和齊王過幾天要來咸陽置酒。」
嬴政又提了一句。
蘇園想起來了,史書上確實有「齊、趙來置酒」。
齊王建、趙悼襄王此番入秦,正是秦國遠交近攻的計策,此後齊國徹底荒廢戰備,再不相助五國攻秦。
「合著你是讓我去朝堂上看熱鬧。」
蘇園也靠在憑几上,有點硌,笑著打趣他道。
嬴政看他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
「你該看看。」
(嬴政邪魅一笑:蘇園,笑吧笑吧,現在不笑,後面可就笑不出了)
酒又上了一壺,兩個人邊喝邊聊,從趙高聊到李斯,從李斯聊到六國的能人異士。
嬴政忽然問了一句:「你說張良這個人,現在多大?」
「大概十三四歲,在新鄭。」
蘇園回憶了一下史書的記載,推算了一下張良此時的年齡。
嬴政點了點頭,沒再問,又聊到各國的兵,蘇園把自己知道的那點東西和嬴政聊了聊——趙邊騎騎馬射箭厲害,韓弩兵飛射如風,齊技擊單兵能力強,魏武卒重甲厚盾,楚申息山地作戰靈活。
嬴政聽著,偶爾點頭,偶爾皺眉,燭火跳著,影子晃著,話越聊越深。
窗外的風聲大了,銅鈴叮叮噹噹響。
「政哥,我得回去了。」
一陣後蘇園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站起身來。
「子時了,咸陽宮又不是沒睡過,明日再走,不過扶蘇此時可能睡了,再說你老是住扶蘇那,好像咸陽宮這麼大沒地方讓你住一樣,我讓內侍帶你去其他寢殿歇息。」
嬴政以一個輕鬆的姿勢靠在憑几上,語氣像留宿老友一樣。
蘇園想了想,政哥說的對呀,確實有些晚,也不是第一次睡了,便點頭應下。
嬴政朝門外喊了一聲,一個內侍推門進來,躬身行禮。
「帶先生去歇息。」
內侍應了一聲,側身引路,蘇園跟著他出了路寢。
迴廊里的燈在風裡晃,走了約一盞茶的功夫,到了一處偏殿前,殿門敞開著,裡面亮著燈火,陳設簡潔精緻。
案上整齊擺放著竹簡、毛筆、硯台,角落立著漆木衣架,上面搭著兩套乾淨的深衣,榻上鋪著嶄新褥子,薄被疊放整齊。
最讓蘇園意外的是,主案旁擺著一張稍矮的小書案,上面放著一卷竹簡。他拿起來展開,是扶蘇稚嫩的字跡:哥哥住這裡。
好傢夥,合著你們父子倆早商量好了是吧,就我一個外人唄,扶蘇這小子,也沒和他說過,明天得好好拷問他。
「大王吩咐,殿外有侍女、寺人隨時聽候先生差遣。」
內侍退下,輕輕合上殿門。
蘇園站在殿中,環顧四周,燭火跳動,影子投在牆上。
他走到榻邊坐下,褥子柔軟,被子輕薄,窗外迴廊對面是扶蘇寢殿的燈火。
他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留作紀念,他在大秦也算是「有房一族」了,存下來,把手機塞回袖中。
躺下身,身邊沒有扶蘇的小手搭過來,反倒有些不習慣,腦子裡想著明天朝會的事,想著想著,慢慢睡著了。
路寢里,蘇園走後,嬴政靠在憑几上坐了一會兒,案几上的殘羹已經涼透了,燭火跳了一下,他伸手叩了叩案沿。
「傳李斯、尉繚、頓弱、姚賈。」
內侍領命而去,不到一刻鐘,四人先後到了。
李斯走在最前面,衣冠整齊,顯然還沒睡,尉繚跟在後面,精瘦的身子裹在深衣里,臉上沒什麼表情。
頓弱歪著身子進來,領口敞著,頭髮有點散,像是從榻上被人叫起來的姚賈端著走在最後,眉頭微皺,不知道是被吵醒的不快還是路上在盤算什麼。
四人跪坐在案幾兩側,目光都落在嬴政臉上。
「蘇園剛走。」
嬴政靠在憑几上,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晚的天氣。
頓弱歪著的頭正了回來,原本懶散的目光里多了一點東西——他看了一眼嬴政,又看了一眼李斯。
他們都知道蘇園今晚在宮裡,但「剛走」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大王和那個人一直聊到了深夜。
聊了什麼?他們不問,嬴政也沒說。
嬴政把明天朝會的事又說了一遍,冊太子、封舍人、迎太后、議呂不韋——這些事白天已經通過氣了,再說一遍是定調子,四人聽著,沒人插嘴。
「大王,明日朝會上,臣等該做到什麼地步?」
嬴政看了他一眼。「該怎麼說怎麼說,該爭的爭,該吵的吵。」
他頓了頓,「吵得越凶越好。」
頓弱嘴角翹了起來,歪著的頭又歪回去了,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明天可以大展身手了。
姚賈放下茶杯,看了李斯一眼,李斯沒看他,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
議事不過一刻鐘就散了,四人起身行禮,魚貫而出。
出了路寢,頓弱長長地呼了口氣,歪著頭看了李斯一眼。
「廷尉,大王這是要拿太后和呂不韋當筏子?」
李斯沒接話,步子不快不慢,只是自顧自的走著。
尉繚走在最後面,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路寢的方向。
燭火還亮著,嬴政的影子投在窗欞上,一動不動,尉繚收回目光,沒有再回頭。
殿門關上,嬴政一個人坐在路寢里,燭火跳了一下,他伸手拿起案几上的銅簽撥了撥燈芯,火苗穩住了。
他靠在憑几上,閉上眼睛,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個沒有完成的笑——說不上是滿意,還是別的什麼。
(這裡修改了幾版,一開始是比較權謀向,全是算計,比較深沉的那種,但後面想著,不對啊!我都穿越了,還和你擱這算來算去的,我不是白穿越了?又知道歷史,知道你們的性格命運,還能科技降維打擊,飛龍騎臉怎麼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