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頗下樓的時候,蒙驁已經在沙發上了。
坐在沙發上,端著茶看著外面的景色,很是愜意。
「起這麼早。」廉頗坐過去。
「睡不著。」蒙驁給他倒了杯茶,「你呢?」
「我也一樣。」
王翦走過來坐下,沒吭聲,蒙驁又給他倒了一杯,蒙武站他爹身後,跟個柱子似的。
三個人喝了會兒茶。
廉頗先開口,「蒙將軍打過匈奴?」
「打過。」蒙驁把茶杯放下,「追不上,打完又來。」
廉頗樂了,「趙國也是,李牧在北邊守著,匈奴不敢來,但換個人就不行了。」
「李牧那是真能打。」王翦忽然說話了,「可惜趙王…」
廉頗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王翦把話岔開了,「匈奴的事,以後再說,先把六國收拾了。」
「六國收拾完呢?」廉頗問。
王翦盯著手裡那隻現代的玻璃茶杯,透明的杯身映著清亮茶水。
他抬頭看了廉頗一眼,沒說出口的潛台詞其實是:收拾完六國,大秦的刀就要朝天外砍了,到時候就看你這把老刀,能不能跟上大秦的車輪。
他收回目光,回了句:「收拾完再說。」
廉頗沒再問了,他低頭喝茶,心裡想的是,這倆人對他的態度,比他想的好。
蒙武站後面給他們三續水,聽著他們聊一些軍事。
李斯從樓上下來的時候,手裡拿著紙筆,邊走邊寫,頓弱跟在他後面,手裡轉著那支原子筆,姚賈走在最後面。
尉繚走在最前面,下了樓,站在客廳中間,掃了一眼沙發上的幾個人,沒說什麼,走到窗前站住了,看著院子外面。
頓弱在沙發上坐下來,把筆收進兜里,靠在沙發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還是這沙發舒服。」他說。
蒙驁看了他一眼,「你昨晚沒睡好?」
「睡好了。」頓弱換了個姿勢,「就是做夢夢到那小子哭,哭醒了一回。」
「你兒子?」
「嗯。」頓弱說,「還不會叫父,等下次有空回家了,只怕叫的不是我了。」
王翦在旁邊聽著,嘴角揚了一點,「那等這邊事完了,回去休沐一段時間,天天就教他怎麼叫。」
頓弱笑了笑,沒接話。
廉頗坐在對面,看著他們幾個,蒙驁有兒子在身邊,王翦也有兒子在身邊,頓弱家裡有個剛滿周歲的等著他回去,其他人也是。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們都有兒子跟著。」他說,「就我是一個人。」
蒙驁看了他一眼,「李黑不是人?」
廉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也是。」
王翦在旁邊補了一句,「那老兵比兒子好使。」
廉頗又愣了一下,這次是真笑了,「那倒是,兒子會說『爹你老了別打了』,李黑不會,李黑只會問『將軍,幾時出發』。」
幾個人都笑了,李黑站在廉頗身後,嘴咧了一下,沒出聲,但腰板挺得更直了。
樓上傳來腳步聲,嬴政下來了。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頭髮束著,不像秦國那些戴冠的打扮,也不像蘇園平時那種隨意的樣子。
他走到樓梯口,下面的人已經站起來了。
蒙驁從沙發上站起來,王翦站起來,廉頗站起來,李斯把筆放下站起來,頓弱從沙發上站起來,尉繚從窗前轉過身來,姚賈從袖子裡抽出手來。
「大王——」蒙驁開口。
嬴政抬起手,沒讓他說下去,「在這邊,不叫大王。」
他掃了一眼這幾個人,「叫我秦禾。」這是他想出來的化名,蘇園說他名字太出名了,他就想了個名字。
靜了一瞬,頓弱看著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李斯在紙上寫了兩個字,「秦禾」。
蒙驁沒說話,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王翦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廉頗看了嬴政一眼,又看了蒙驁一眼,什麼都沒說。
「那臣等該如何稱呼?」李斯問。
「直呼名字,這邊不避諱。」嬴政說,又補了一句,「你們之間也一樣,最好別用本名,我們在這邊名氣太大,也別叫君,別叫侯,別叫將軍,末將。」
幾人就開始討論起了化名的事,最後都定下了自己的名字。
嘀——嘀——
正在討論之時,院門外傳來喇叭聲。
蒙武走過去開了門,一輛白色的車停在門口,比蘇園之前那輛還大,還長。
扶蘇從車窗探出頭來,呲著大牙笑著,朝他們揮了揮手。
「大人!我們來了!」
王賁從後面探出頭來,嘴張開又合上,他看了王翦一眼,喊了一聲「爹」,改口有點不習慣,但先生昨晚說了,這邊都這麼叫。
「政哥,人都起來了嗎?」蘇園伸出腦袋問了句。
「都起來了。」嬴政邊往這邊走邊回應他。
「怎麼弄了輛這麼大的?」
眾人走出院子,站在車前打量,嬴政打量了一會那輛車,又轉向蘇園。
蘇園笑著拍了拍車門。
「不是人多嘛,我去借的,十四座,這下一次性能坐下,不用分車了,方便。」
嬴政點了點頭,「不錯。」
王賁從車上跳下來,跑到後面拉開車門,「爹,你們快上車!」
他的聲音大,王翦看了他一眼,他縮了一下脖子,聲音小了半度。
「爹,上車。」
嬴政徑直走向副駕駛,拉開門坐進去,安全帶一拉,扣上,動作比第一次坐車時熟練多了。
蒙武在最後面關院子門,王賁已經在裡面坐好了,一手扶著座椅,一手招呼眾人。
「這車寬,能坐好多人,快上來。」
蒙驁先上去了,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王翦跟在他後面,坐在他旁邊。
廉頗第三個上,坐得靠後,李斯、頓弱、尉繚、姚賈依次上去,誰都沒客氣。
李黑最後一個上,找了個角落坐下,腰板挺得筆直,手放在膝蓋上。
蒙武關好院門,快步走回來,上了車,坐在王賁旁邊。
車門關上,車裡安靜了一瞬。有人摸了摸座椅,有人摸了摸車窗,有人低頭看腳下的地毯,有人抬頭看車頂的燈。
蒙驁和王翦坐在前面,他們坐過嬴政的車,知道這些是什麼。
蘇園發動車子,引擎低沉地響了一聲。
「坐好了。」
他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後面的人,方向盤一轉,車子駛出院子。
車裡放著輕緩的音樂,眾人雖然沒聽過這種曲調,但莫名的好聽。
車子拐上大路,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座椅上,一片一片的,亮得晃眼,李斯把窗簾拉上了一半。
街上的人很多,上班的,買東西的,送孩子上學的,有人在路邊走,有人在等公交車,有人從路邊的店裡端著早餐出來,邊走邊吃。
十幾個人,都在看外面,誰都不說話。
扶蘇從座位邊探出頭來。
「你們不要這麼緊張嘛,就像扶蘇一樣,扶蘇都不緊張。」
他的聲音脆生生的,沒有人接話,王賁笑了一下,又立馬合上了嘴,因為他發現沒人笑,他爹也還是那副嚴肅的表情。
車子拐了個彎,路邊的人多了起來,有男男女女穿著露臍和短裙的,有人光著膀子穿著短褲的,大夏天基本都是這種裝扮。
王賁看了一眼,臉一下子紅了,趕緊把頭扭到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