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帳的時候,店裡的光線有些暗,櫃檯上貼著兩張收款碼,一綠一藍。
蘇園沒動,他讓嬴政試試支付。
「政哥,試試手機支付?」蘇園挑了挑眉,對著嬴政說道,聲音壓得很低。
嬴政沒說什麼,默默拿出手機, 指紋按在屏幕上,微光亮起。
經過昨天用了一天,嬴政已經很熟了,點開支付軟體,然後抬手,將手機的攝像頭對準了櫃檯上的二維碼。
「嘀——」
一聲清脆的電子音在略顯嘈雜的小店裡響起。
櫃檯後面的老頭正用圍裙擦著手,旁邊的圍裙口袋裡突然傳出一聲清脆的機械女聲:
「微信收款,九十六元。」
老頭樂呵呵地抬頭:「好咧,慢走啊。」
嬴政握著手機,看著屏幕上顯示的「支付成功」四個字。
大秦的半兩錢,從鑄造、稱重、串繩到行商車馬運輸,需要耗費無數人力。
而在這裡,九十六文錢——或者說九十六個叫做「元」的度量,就在這一聲「嘀」里完成了交割。
沒有開箱驗錢的繁瑣,沒有剪銅稱重的損耗。
他將手機收進兜里,面色如常地轉身出門,只是在衣兜里,手指順著手機外殼輕輕摩挲了一下。
身後的李斯和頓弱對視了一眼,李斯的嘴角抿得很緊。
他們昨晚看了一整夜的電影,知道這叫「網絡」,一種看不見、摸不著,卻把數以千萬計的人連接在一起。
出了門,蘇園站在車旁,掏出手機飛快地按了幾下:「政哥,我跟導遊聯繫好了,她已經在門口等咱們了,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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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坐在后座,兩條腿晃來晃去,手裡還捏著剛才擦嘴的紙巾。
他歪著頭看嬴政從店裡出來,又看了看蘇園,忽然伸出一根手指頭。
「哥哥,大人剛才那個「嘀」的一聲,是不是把扶蘇的早餐錢也「嘀」進去了?」
蘇園先是愣了一下,什麼嘀進去了,然後明白了,笑了起來。
「對,你家大人的手機把你那份也付了。」
扶蘇點了點頭,把紙巾揉成一團塞進褲兜里,一本正經地說:「那扶蘇以後長大了,也給大人『嘀』。」
嬴政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聽見了,沒說話。
扶蘇從后座探過身子,拍了拍嬴政的座椅。
「大人,扶蘇說話算話的。」
嬴政系安全帶的動作頓了一下,看不到表情,也沒回頭。
「知道了。」
扶蘇滿意地靠回座椅上,兩條腿又開始晃了。
白車再次發動,在早高峰的車流里穿行著。
車廂里很安靜,昨晚那場關於「現代社會」的電影,已經讓他們大致明白了車窗外這些行駛的金屬怪獸是什麼。
王翦坐在前排,隔著車窗看著路邊那些交錯的立交橋,那是大秦工匠造不出來的東西。
道路懸在半空,巨大的重卡拉著高高的貨物駛過,橋樑卻連一絲顫抖都沒有。
車子漸漸駛離了密集的市區,兩邊的建築變低,取而代之的是寬闊得過分的高速公路。
扶蘇趴在車窗上看路牌,他歪著頭,看著路邊飛速掠過的綠色牌子,上面用白色的現代字寫著距離。
「哥哥,我們要去哪兒啊?」扶蘇轉過頭問。
蘇園扶著方向盤,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後排那幾位面色沉靜卻各懷心思的人,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去看看你們熟悉,卻又沒見過的地方。」
車速很快,眾人慢慢閉上了眼睛養神,蘇園和他們說大概一個小時到,也就是半個時辰。
……
看著導航離目的地越來越近,前方便是出口了,車子拐了彎,不遠處,是一座座綿延的高山。
廉頗原本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在車子拐進這片區域的瞬間,眼睛倏然睜開。
他一輩子都在跟山川地理打交道,行軍布陣、安營紮寨,一眼就能看出地勢的凶吉。
這山……太像一條盤首的巨龍了。
「驪山。」
坐在前面的蒙驁忽然沉聲吐出了兩個字。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作為大秦的老將,他曾無數次帶兵從這座山腳下經過。
可此刻,他看著車窗外那條修築得平整無比、甚至直通山腳的黑色大道,眉頭緊緊鎖了起來。
出了高速口又開了一段距離,車子最終在一個巨大的廣場前停了下來。
門還沒開,眾人隔著車窗,便看到了一幅極其震撼的景象,那不是神仙法寶的震撼,而是純粹的人口數量帶來的衝擊。
黑壓壓的人群,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在巨大的廣場上排成了幾十條長龍。
無數戴著各色帽子、手裡舉著各色小旗子的人在人群里高聲呼喊。
大太陽底下,數不清的現代人手裡拿著水瓶、搖著扇子,在密密麻麻的鐵欄杆里緩緩蠕動。
那場面,即便是見慣了數十萬大軍對壘的王翦,也是眼皮一跳。
「這……這是作甚?」
王賁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手下意識地往腰間摸去,摸了個空才想起沒帶劍。
如此密集的人員擠在一起,若是在大秦,只能是點將時,兩軍廝殺或者決戰前夕。
「他們也是來遊玩的。」蘇園熄了火,轉頭說道,「今天星期六,人多正常,等會兒咱們走特殊通道,不用跟他們一起排隊。」
眾人下車,熱浪撲面而來,但更讓人窒息的是那排隊人群里散發出來的喧囂聲。
一個穿著藍色馬甲、脖子上掛著工作證的年輕姑娘快步走了過來,看見蘇園,眼睛一亮,她見過蘇園照片,人數特徵也對的上,趕緊招手示意:「蘇先生!這邊,跟我走這邊,都準備好了。」
蘇園領著眾人跟上去,那姑娘一邊走一邊偷偷打量這行神色古怪的人。
這十幾個人穿著雖然是普通的現代便服,但走起路來龍行虎步,尤其是那幾個老者,眼神銳利,像是。
特殊通道在一側的小門,守門的保安看了一眼導遊的證件和蘇園遞過去的一張紙,便側身放行了。
越過那道小門的時候,王翦回頭看了一眼外面頂著烈日、望不到頭的人群,又看了一眼他們這行人暢通無阻的腳下,眼神里閃過一絲異樣。
在大秦,這種待遇只有王室特權或者立下滔天軍功的貴爵才能享有。
扶蘇跑在最前面,踩一塊石板數一個數,數到二十幾的時候忘了數到哪,又從頭開始。
蘇園在後面喊他慢點,他假裝沒聽見,繼續跑,跑了幾步又折回來,跑回嬴政身邊,拉住他的手。
「大人,我們還要走多久呀?」
「快了。」
嬴政進來後看了旁邊的小地圖。
扶蘇「哦」了一聲,鬆開手,又跑到路邊去看一棵歪脖子樹,樹幹上長著一塊凸起,他伸手摸了摸,回頭喊:「哥哥,這棵樹長了個包!」
蘇園看了一眼,「那是樹瘤,不用管它。」
一直走到穿過一條長長的林蔭道,導遊姑娘在一塊巨大的黑色花崗岩石碑前站定了腳步。
石碑上刻著幾個鎦金的大字,蒼勁有力。
導遊清了清嗓子,臉上掛起職業的微笑,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林道里散開:
「各位遊客,大家早上好,咱們今天參觀的第一站,就是享譽世界的八大奇蹟之一——秦始皇陵兵馬俑博物館。
我們現在所處的位置,就是大秦帝國第一位皇帝,秦始皇嬴政的陵寢所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