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放下帘子,轉過身。
「你這帳里,多久沒進過風了?」
任囂不知他為什麼問這個,愣了一下才答:「末將病後,怕傳染。」
「怕傳染?」王翦看了他一眼,「老夫離你這麼近,你怎麼不攔?」
任囂張了張嘴,他其實想說「將軍您不該進來的」,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王翦,眼淚都快流下來了,因為他做夢都沒想到還能再見到將軍,王翦來了,他當時還以為是死前回光,他高興還來不及,哪裡還記得攔。
王翦坐回胡凳上,看著他。
「沙丘,出事了,具體的你別問,我也不會說,你只要知道大秦出了驚天巨變即可,到了那邊有些事會讓你驚訝,你只需記得謹記一條,一切聽從陛下之令。」
任囂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化作一句話。
「末將遵命!」
他頓了頓,「趙佗,你在嶺南這些年,把該教的都教了?」
任囂點了點頭。
「那就夠了。」
王翦說道,他想到了那張世界地圖,大秦日月照不到地方太多了,大秦正是需要能打的將領。
任囂看著王翦的眼睛,那雙眼睛他太熟悉了,當年在滅楚戰場上,王翦就是用這雙眼睛看著他說「你帶左翼,老夫給你斷後」。
他接了將令衝出去,回來的時候王翦說了句「不錯」,就兩個字,他記了一輩子。
「將軍。」任囂的聲音有些發緊,「末將有一事不明。」
「說。」
「將軍這十幾年……去了哪裡?」
王翦沒有立刻回答,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帳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
「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他說,聲音不大,「遠到你以為老夫死了。」
他沒有告訴任囂真相,他覺得這事應該嬴政來決定怎麼說比較好,知道的人太多不是好事,不管是對知道的人還是對他們。
任囂沉默了片刻,「那將軍現在……」
「回來了。」王翦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今天吃的什麼,「其他的事,你日後自然會知道,你只需知道,咸陽到時自會有人能治你的瘧疾,這幾日便啟程和趙佗去咸陽。」
王翦想到後世遠超大秦的科技,要是後世都沒辦法治的話,估計這個世界也不會有人能醫了。
任囂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深知王翦的脾氣,不想說的,問再多也沒用。
「末將遵命。」
王翦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剛想繼續開口,帳簾再次被人有些急促地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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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三十出頭、身形魁梧的年輕將領大步跨了進來。
他手裡還攥著一柄剛從校場帶回來的皮鞭,甲冑上沾滿了灰塵,顯然是聽到營外老卒的譁然,一路狂奔而來的龍川縣令——趙佗。
(南征之後設立郡縣,趙佗任龍川縣令,但任囂病後召回了趙佗,一兩年後臨終前更是授權給他南海郡尉之職)
趙佗一隻腳剛踏入大帳,剛要發出的聲音還卡在喉嚨里,整個人便如遭雷擊般僵在了原地。
他死死地盯著坐在任囂榻邊的那個人,隨後,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王翦身側、那柄被解開了半截玄布的佩劍上。
那是一柄青銅劍,以玉作井鹿盧形,此劍也由此得名,劍柄處赫然印著兩個古篆——鹿盧。
秦王劍,鹿盧!當年始皇在大殿上斬斷嫪毐叛亂、震懾文武的無上皇權之劍!
「大……大將軍?」
趙佗的雙腿一軟,「噔」的一聲,手中的皮鞭掉落在地。
沒有任何的抗拒,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當場單膝跪地,抱拳低頭。
當年滅楚之時,趙佗不過是個二十歲出頭的校尉,每次衝鋒,都是王翦在後方運籌帷幄,幫他托底,給他立功受獎的機會。
滅楚之後,王翦臨走前拍著他的肩膀說「老夫回咸陽了,這些關中子弟,老夫就交給你和屠睢了」。
然後趙佗在百越這片瘴氣地里,替大秦守了十四年。
如今,他的大將軍,活生生地坐在他的面前。
「起來吧,趙佗。」
王翦看著趙佗,緩緩開口。
趙佗站起身,規規矩矩地垂手侍立在側,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像個等待主帥檢閱的年輕新兵。
王翦面色平靜,將剛才對任囂說過的話,不緊不慢地又對趙佗複述了一遍。
「將軍……那以您的意思,我等是否要做些什麼,以應對巨變?」
趙佗不愧是梟雄之姿,短暫的震撼後,第一反應便是做什麼,怎麼做。
王翦搖了搖頭,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趙佗的肩膀。
「大秦,太小了。」
王翦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趙佗信服的魔力:「趙佗,老夫知道你是個有本事的年輕人,也知道這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容易讓人長出不該有的心思。
可對於真正的天下來說,中原不過是滄海一粟,外面的世界大得很,強大的國家數不勝數,陛下的心思,從來都不在區區一個關內。」
王翦盯著趙佗那雙劇烈閃爍的眼睛,聲音帶著不可抗拒的力量。
「嶺南防務,我先接管,你,還有任囂,收拾一下,三日之內,和任囂回咸陽,切記,萬事聽從陛下的安排。
未來大秦要征戰的地方太多了,陛下身邊,需要你這樣能打仗的將領,別死守在這片煙瘴林子,沒出息。」
王翦沒有用半點計謀,純粹是靠他的個人聲望和口碑,讓二人生不起半點其他心思。
趙佗胸中那點在原本時空里「割據稱王」的火苗,在這番話面前,被砸得粉碎。
「末將……領命!萬事皆聽將軍安排!」
趙佗深深一揖。
「將軍,那能治瘧疾的奇人究竟是何人人士,是醫家名士嗎?」
任囂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治療瘧疾?何人有此手段,莫非是陛下身邊的神醫夏無且?」
趙佗也是驚訝萬分,咸陽有此高人?他怎麼不知,這段時間也不是沒請什麼御醫名士來看過,看完後皆是束手無策。
王翦哈哈大笑,轉過身朝著帳外走去,只留下一個高深莫測的背影和一句叮囑:
「是誰,老夫不能說,你們只需知道,在這個天下,他若是救不了你,那便真的無人能救了,收拾東西,儘快出發!」
「賁兒,走了!去校場見見當年的老兄弟!」
「末將遵命!」
帳外傳來王賁洪鐘般的應答聲。
父子二人甚至連兵符都沒問,就這麼堂堂正正地離開了,因為他們知道,只要王翦在這,兵符不過是一塊廢銅而已。
帳內,重新安靜了下來。
任囂靠在病榻上,劇烈地喘息著,眼中神采奕奕。
趙佗站在原地,死死地攥著衣角。過了好久,任囂才看向他,沙啞著問道:
「趙佗……你去不去?」
趙佗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熾熱:「末將去。」
任囂又問:「剛才老將軍說的那些,你信了?」
趙佗搖了搖頭,嘴角卻噙著一抹笑意。
「末將不知道真假,但我信將軍,當時若無將軍提拔,也無我趙佗的今日。
將軍說能救你,那你就死不了,將軍說外面有更大的天下,那趙佗就會率領大秦的鐵騎,踏過去!」
隨後,二人對視一眼,皆陷入了沉默。
而大帳之外,老卒們狂熱呼喊「大將軍」的聲浪,在軍營上空迴蕩,久久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