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恪的手微微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他知道這一刻才是真正的考驗。
方才的推理只是入場券,接下來要說的話,才決定呂家的命運。
「大王,」他斟酌了每一個字的重量,「呂家如今看似風光,實則烈火烹油,舊友門客已有許多脫離了呂家,斷了關係,剩下的也多半是各懷心思。
在封地時,恪曾勸過家父,讓他不要與六國貴族往來,他們都是想借著呂家的皮謀取私利,可家父不聽,依然沉浸在那種虛榮之中,直到來了咸陽,才有所迴轉。」
他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家父之前樹敵不少,如今家父尚在,還有一些舊友門客念及舊情,將這些事擋了下來,可若家父一去……呂家便如一頭落入狼群中的羊,任人宰割。」
他抬起頭,迎上後視鏡里嬴政的目光。
「所以恪所求的,只是自保,為大王的這份信任,恪願將呂家的一切,全部獻與大王。」
他說的不只是錢財,有的東西比錢財更重要。
車裡又一次安靜下來,這次安靜的時間更長,風聲從微微開著的車窗縫隙里擠進來,呼呼地響。
音響里那首輕快的小調已經播完了,切換到下一首,是一首更舒緩的曲子。
嬴政開口了,還是那副沉穩的語氣:「你的那些王家、蒙家以及軍營的消息,從何得知?」
呂恪沉默了片刻,再三權衡之下他咬了咬牙,腦海里閃過妻子和兒女的面容。
「大王,這些消息均是呂家舊時人脈與暗子所傳,呂恪回去之後,便將這些全部抄錄成一份名單,交予大王。」
前方已經能看到咸陽宮的輪廓了,城牆上的路燈亮著,宮門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嬴政減慢了車速,但沒有回頭。
「今日大家都累了,諸卿回去早些歇息。」
呂恪的手指猛地收緊了一瞬,就這樣了嗎?他方才說了那麼多,幾乎把所有的底牌都攤在了桌面上,而大王只是讓他回去歇息?難道呂家註定要走入絕路?
「呂恪。」嬴政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依然平淡,「明日來咸陽宮當值。」
呂恪一愣。
「大王——」
「怎麼,不願意?」
「不!」呂恪的聲音幾乎是脫口而出,然後他意識到自己失態,連忙壓下嗓子,「謝大王,恪定會盡忠職守。」
甘羅在旁邊輕輕吐了一口氣,嘴角浮起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不管怎樣,他和呂家也有幾分香火情。
李信則在旁邊默默鬆了口氣,終於不用再繃著了,他完全沒聽懂他們在說什麼。
哎,還是軍營適合我,這種朝廷之事還是太燒腦了。
車停穩,三人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蘇園回頭說了一句:「記得叫王離他們也回去歇息。」
「是,先生。」
三人齊聲應道。
三人下車之後,往各自的住處走去。
呂恪的步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兩個椰奶瓶,他得趕緊回去,把名單抄錄出來,明日入宮時一併呈上。
呂家保住了,至少,不會在他這一代傾覆。
甘羅走在他旁邊,微微側過頭來,聲音壓得很低:「恭喜。」
「甘上卿的道賀,恪收下了。」呂恪也壓低聲音回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只有甘羅才聽得懂的意味,「方才在車上,甘上卿那句『不敢確定』,說得真是恰到好處。」
甘羅面不改色:「吾確實不敢確定。」
「自然。」呂恪微微一笑,「甘上卿從來不做確定的事。」
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便不再多言,各自拐進了不同的巷口。
至於李信,他走在最後面,還沒完全回過神來。
什麼叫做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不是這個世界,那是哪個世界?他忽然想起之前蘇園在樹上跟他聊天時問他的那些問題。
他腦子裡有點亂,但他沒有回頭去追問。
有些事,該知道的時候大王會讓他知道,不該知道的時候,問了也沒用,反而顯得愚蠢。
三人各自回了住處。
蘇園看了一眼後視鏡里越來越小的三個人影,轉向嬴政:「政哥,那去現代?」
「嗯。」嬴政點頭。
於是嬴政讓前面開路的侍衛與內侍讓開,駕車往宮內行去。
快到宮門口時,他放下車窗,吩咐了站在門口低著頭的內侍一句,大意是讓他安排好其他人,不要讓人靠近寢殿附近,今晚不要來打擾。
內侍領命退下,嬴政一路開車到了寢殿門口的空地上。
蘇園轉身去拿扶蘇懷裡的那支毛筆,他自己的那支借給了蒙驁。
他伸手去拽,沒拽動,小傢伙睡著了還攥得死緊。
「臭小子,護的還挺緊。」
蘇園笑了一下,伸手撓了撓扶蘇的胳肢窩。
扶蘇動了動,換了個姿勢,把手鬆開了,蘇園趁機把毛筆抽了出來,沾了水,在車窗外劃了一下。
隨後便回到了現代的車庫裡,嬴政熄了火,解開安全帶。
蘇園正要去抱扶蘇,嬴政已經快他一步拉開了后座門,輕輕拍了拍扶蘇的肩膀。
「扶蘇,扶蘇。」
叫了幾聲都沒醒,嬴政又拍了拍,比方才更輕,像是怕驚碎了一個美夢。
扶蘇這才悠悠醒轉,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是自家大人,便伸出了兩隻小胳膊,聲音軟綿綿的。
「大人……困困,抱抱。」
嬴政輕笑了一聲,沒多說什麼,只是幫他把安全帶解開,將他輕輕抱了起來。
扶蘇的臉貼在嬴政的肩上,眼睛又閉上了,小嘴微微嘟著,呼吸均勻而綿長。
蘇園在後面幫他們關車門、鎖院門,又連忙跑去開房門。
上樓的時候,他壓低了聲音問了一句:「你把呂恪、甘羅他們叫來,是一場測試?」
嬴政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驚訝:「你看出來了?」
蘇園接收到了政哥的驚訝,不禁翻了個白眼:「在你心裡我就這麼傻嗎?」
「那倒也沒有。」嬴政輕聲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