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跪坐在案前,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輕輕叩著。
這是嬴政的習慣。
小時候他坐在大人議事大殿的角落裡,看父王批奏疏、聽群臣爭論,那雙修長的手指總是在案几上一下一下地叩著。
不急不緩,給人一種厚重的壓迫感。
後來他才知道,那是父王在思考,再後來,他自己也染上了這個習慣。
他皺著眉。
今晚的事,每一個環節單獨拿出來看都合情合理,郡守的震驚、郡尉的憤怒、兩人的遲疑、最後的效忠。
但把這些環節拼在一起,總覺得哪裡不對。
是他們的反應太快了,還是自己的判斷太慢了?
門外傳來三聲輕叩,不急不緩,在門框的木質紋路上敲出沉悶的回音。
這是禮儀,輕輕叩門三下,不多不少,表示來者並非敵人,也非不速之客。
要是重叩意思就是有死人,那就不管禮儀了,生死是最大的事。
「誰?」
「公子,是末將。」
李黑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壓得比平時低了幾分。
扶蘇起身開門。李黑側身閃進來,反手將門帶上,動作很快但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他在軍中多年,早就習慣了隱蔽行事。
「怎麼樣了?」
「城防布置得差不多了,廉頗將軍正在城頭巡視。」
李黑頓了頓,「三千人已經按計劃分散到各個城門,和郡兵混編,表面上是協助防務,實際上每一處關鍵哨位都有我們的人。」
「那便好。」
扶蘇點了點頭,示意他在對面坐下。
李黑沒有立刻坐下。
他看著扶蘇的臉,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公子,你怎麼了?」
「我沒事。」扶蘇說,「只是覺得有點不安。」
「公子有何不安?明日一早大王和先生不就過來了嗎?」
「這正是我擔心的地方。」
扶蘇的手指又叩了兩下,「大人和先生的事,我之前沒有和郡守郡尉提起。」
「末將記得。」李黑在他對面坐下來,往前傾了傾身子,「公子是不信任他們?」
扶蘇沒有直接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只是感覺有點不對,我說陛下駕崩的時候,他們的反應,過於激動了。
郡尉是武將,性情剛烈可以理解。但郡守,他在九原做了快十年的郡守,一個手握一郡大權的封疆大吏,聽到消息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手抖,情緒全浮在臉上。」
他抬起頭看著李黑,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很清醒:「據我所知,大人還是秦王之時,這位郡守便已經在秦國為官了,大人還曾評價過他。」
「大王怎麼說的?」
「父王誇過他的斷案能力。說他『計深謀遠,善於蓄勢待發』。」
扶蘇把最後幾個字念得很慢,仿佛在確認它的分量。
「可和今日我們看到的那個人,判若兩人。」
李黑皺起眉,回想了一遍方才的場景。
那個郡守在會客廳里手指發顫、嗓音沙啞、衣袍揉得皺巴巴的樣子,確實和「計深謀遠」這四個字搭不上任何關係。
「確實不像,反而像個剛烈之人。」
扶蘇沏了杯茶推到李黑面前,又給自己沏了一杯。
「那個郡尉,我記得是秦滅六國之後才提拔上來的,對此人我所知不多。」
李黑端起茶杯道了聲謝,仰頭灌了一口,然後用粗糙的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那個郡尉好像沒什麼問題,說話直來直去,罵趙高罵得比我們還凶,看起來就像一個莽撞的行伍中人,而且要是真有異心,怎麼會這麼痛快放我們入城?」
他頓了頓,把茶杯擱在案上。
「公子,我們的人已經接管了城防,將軍在調度,以將軍的能力如果真要有什麼事情,保護您還是做得到的。」
扶蘇揉了揉眉心。
銅燈上的火焰晃了一下,將他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可能是我想多了,你先去歇息吧,明天大人來了還要你護衛。」
「末將就在外頭守著,以免有什麼變故。」
李黑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了一眼扶蘇。
燭光里,扶蘇正低著頭,手指還搭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輕輕叩著。
此時沙丘的夜晚比九原更悶熱。
車隊停在官道旁的臨時營地里,數不清的帳篷沿著驛道兩側排開,甲士的火把將整個營地照得如同白晝。
為了不讓人起疑,車隊並沒有晝夜兼程,那樣太反常了。
趙高對外宣稱陛下龍體微恙,需要靜養,不宜顛簸,命令車隊白天趕路,夜裡紮營歇息。
倒是有幾位隨行的大臣和將領來問過。
他們問的措辭都很小心,但意思是一樣的:為何多日不見陛下?為何所有詔令都由中車府令代為傳達?
趙高一一擋了回去,陛下染了風寒,正在轀輬車中靜養,只留十八公子胡亥在身邊照料,任何人不得打擾。
而且事務,陛下已經提前吩咐給左丞相了。
他說話的時候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語氣恭敬而從容。
但每一個來問過的人,名字都被他記在了心裡。
等回到咸陽,這些人一個也不會留。
車裡胡亥正在用膳。
他的帳中燈火通明,案上鋪著錦緞,擺滿了山珍海味。
車隊的顛簸和暑氣並沒有影響他的食慾,他正夾起一塊鹿肉往嘴裡送,帳簾忽然被猛地掀開。
趙高大步走了進來,腳步急促,臉色陰沉得像是剛從冰窖里撈出來。
胡亥的筷子停在嘴邊,看了趙高一眼,憨笑了起來。
但那笑很不自然,像是在臉上貼了一層薄薄的人皮面具。
「老師來了?您用膳了嗎?要不與我一同吃點?」
「公子還有心思吃飯?」
趙高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很重。
他沒有坐,也沒有接胡亥遞過來的筷子,只是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案後的那個年輕人。
「扶蘇已經到九原了。」
胡亥的手僵了一下。
鹿肉上的醬汁沿著筷子滴到案上,在錦緞上散開。
他把筷子放下,收起笑容:「老師如何得知?」
趙高從袖中抽出那封密報,遞到胡亥面前。
帛書被揉得有些皺,邊角已經被手指攥出了摺痕。
「九原城的來信。」
胡亥接過帛書,沒有立刻打開,他先皺了皺眉。
「九原城?我記得沒有安排人手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