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尉是個直性子,還沒坐穩便已經忍不住了。
「公子,不知是何事,勞您親自帶兵前來?」
扶蘇端坐在案前,燈影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陛下駕崩了。」
他一上來就是直奔主題,一句話把郡守和郡尉整懵了。
話一落,整個房間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
郡尉怔住了,像是在消化這個消息,而郡守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發顫。
過了好幾息,郡守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嗓音卻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嚨。
「公子……所說可是當真?據臣所知,陛下還在巡遊途中,並無任何消息傳來……」
「公子,這消息從何而來?」
郡尉的濃眉擰成一團,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
「吾等並未收到任何軍報,也未接到咸陽的任何詔令,前段時間才收到陛下正欲回咸陽的消息。」
「消息已經確定。」
扶蘇說的斬釘截鐵,一點猶豫都沒有。
「陛下已駕崩多時,趙高與李斯秘不發喪,趁蒙毅上卿不在車隊,控制了巡遊隊伍。他們欲回咸陽矯詔,立胡亥為帝,此時怕是正在路上了。」
「什麼?!」
郡尉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案上的銅燈被震得跳了一下,燈油差點濺出來。
他站起身來,眼中怒火幾乎要燒穿了那張粗獷的臉,「這兩狗賊,安敢如此!」
郡守的手緊緊攥住了衣袍的下擺,聲音里壓著一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意。
「趙高、李斯……先帝待李斯不薄,將他從一介客卿擢至左丞相之位,位列三公,他竟敢行此悖逆之舉?當真是天理不容!」
他抬起頭,看著扶蘇,目光如炬,「公子,您說的這些,可有證據?」
扶蘇搖了搖頭。
「我手中並無明確的詔書或文書作證。但消息來源可靠,蒙恬將軍與王離將軍均已知曉此事,蒙毅上卿此時應該也已得到了消息。」
郡尉與郡守再次交換了一個眼神,這一回,沉默比剛才更長。
郡守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覆掂量才從嘴裡放出來。
「公子,非是臣不信您。只是沒有兵符與陛下詔令,擅自調動軍隊是大罪。若事後追責,臣等固然難逃罪責,便是公子也……」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李黑猛地往前踏了一步,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長公子在此,難道還會欺騙爾等嗎!」
「不是吾等不相信公子,」郡守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但態度依然沉穩,「實在是律法如此,臣等職責所在,不敢有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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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沉默了好一陣,隨後他緩緩站起了身。
左手解下腰間的佩劍,右手握住劍柄,將劍身從鞘中抽了出來。
鋒刃在燭光下泛著冷光,映出他半張沉靜的面孔。
郡守和郡尉同時變了臉色,剛要出聲,扶蘇左手握住自己一縷垂在肩側的長髮,右手執劍,輕輕一揮。
一束青絲落在了案几上。
他將佩劍放回案上,劍身與木案相碰發出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他鬆開手,抬起頭,目光從郡尉移到郡守,聲音沉穩而篤定。
「但此事事關大秦社稷,事關大秦基業,事關天下無數生靈。
扶蘇願以斷髮起誓,若有半句虛言,便叫扶蘇與這抹斷髮一般,身首異處,魂飛魄散。」
郡守和郡尉同時大驚失色。
「公子!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扶蘇沒有理會。
他看著眼前這兩位老臣,雙手抱拳,彎下了腰。
「二位大人,拜託了。」
郡守和郡尉同時搶上前去,一人扶住扶蘇的手臂,另一人想要去撿案上那束斷髮,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堂堂大秦長公子,為了取信於臣而割發立誓,他們還有什麼理由不信?還有什麼臉面再談「律法」二字?
郡尉率先開口,聲音沙啞卻擲地有聲:「吾相信公子。」
他轉頭看向郡守,目光灼灼,「吾願以性命擔保,如若出事,一切罪責由吾一人承擔。」
郡守深吸一口氣,整了整方才慌亂中揉皺的衣袍,正色道:「吾也相信公子,後果吾也願一同承擔。」
扶蘇直起身,燭光映在他眼底,那雙眼睛裡的目光和剛才一樣沉穩,但多了幾分感激與動容。
「多謝二位。」
「那吾便命人打開城門。」
郡尉已經轉身走向門外,手按在劍柄上,步履虎虎生風,「郡內守軍,全憑公子調遣!」
城門在鉸鏈低沉的聲響中緩緩開啟,火把的光影在門洞兩側躍動,映出城外那片沉默的騎兵方陣。
廉頗見狀,知道公子已說服了城內守軍,當即一馬當先,帶著幾千精騎魚貫而入。
郡尉親自站在城門內側指揮防務交接。
隨後,扶蘇介紹了廉頗,但沒有說他的真實姓名,只說他叫頗,是蒙恬手下的一名將領。
隨後介紹完之後,廉頗便和郡尉討論起了城內的布防。
安排好一切之後,扶蘇被郡守請去了郡守府歇息。
李黑隨行護衛,廉頗則留在城牆上巡查防務。
夜色已深,九原城在經歷了一場短暫的騷動之後,重新歸於沉寂。
然而這份沉寂只是表面。
郡尉府深處的一間密室里,燭台上的燈火跳了又跳。
這間密室建在郡尉府的書房後面,入口藏在一排竹簡架子的背後,外面的人就算貼著門也聽不到裡面任何聲響。
郡尉先開了口,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了至少一半:「你說,此事幾成是真?」
郡守沒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裡,雙手交握在案前,手指不自覺地互相摩挲著。
這是他多年斷案養成的習慣,每一個案子到了最後關頭,他都會這樣反覆掂量所有的證據和證詞。
「十有八九。」
他終於說出了這四個字,聲音很輕,但語氣極為確定。
郡尉沉默了好一陣,粗糙的手指在案几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那我們該怎麼辦?」
密室里的空氣驟然凝固。
燭台上的燈油發出細微的燃燒聲,兩個人隔著案幾對視。
郡守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緩緩開口:「通知李斯和趙高那邊吧,就說長公子進了九原城,蒙毅、蒙恬、王離等人都已經得知沙丘發生的事了。」
郡尉點了點頭,站起身:「我這就去派人通知。」
他剛走到門口,手已經貼上了門口。
郡守的聲音又從身後追了過來,這一次壓得更低,語氣裡帶著審慎:「你手下的那些人?」
郡尉停住腳步,側過頭。
燭光只照亮了他半張臉,另外半張藏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放心吧,安插在他們帶進來的士兵中間,將領都是我的親信,沒有我的命令,除非陛下復活了,否則誰來也沒用!」
郡守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門被輕輕撥開,又輕輕合上。
密室里重新只剩下他一個人,和桌上那盞還在跳動的銅燈。
他低頭看著燈焰在燈油里微微晃動,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