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原城外,夜色如墨。
幾千騎兵列陣於荒野之上,卻聽不到一聲馬嘶、一句私語。
大秦以法立國,軍陣之中,令行禁止,幾千人靜默如一尊尊雕像。
扶蘇騎在馬上立於陣列最前方,廉頗與李黑分列左右。
他望著遠處那座顯出輪廓的城池,城牆上的火把星星點點。
「是那裡嗎?」扶蘇問。
一旁的廉頗握緊韁繩,點頭道:「是,公子,那便是通往秦直道起點的必經之路——九原城。」
扶蘇驅馬往前走了幾步,戰馬的四蹄踏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然後他回過頭,看著身後那片沉默的騎兵方陣。
幾千人在等他下令。
他深吸一口氣,收緊了手中的韁繩。
與此同時,九原城內,郡尉府燈火通明。
郡尉正在案前翻閱軍務文書,忽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便是侍衛壓低了音量卻壓不住急切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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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尉大人!城外有情況!」
郡尉眉頭緊鎖,放下手中的竹簡:「進來。」
侍衛推門而入,單膝跪地,氣息還未喘勻:「大人,南門方向有大量騎兵靠近,打的是蒙字旗,約數千人。」
話不多,但信息量很大。
郡尉站起身,眉頭皺得更深了:「你確定是蒙字旗?」
「千真萬確。」
郡尉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案前,手指在攤開的軍務竹簡上輕輕叩了兩下,心中飛快地盤算著。
最近並無匈奴異動的軍報,也沒有接到任何調兵的詔書或軍令。
蒙恬所部長期駐紮在上郡,沒有陛下的命令,怎麼會突然出現在九原?
他轉過身,對侍衛沉聲下令:「全城戒備,待會我親自上城門一觀。」
「唯!」
侍衛領命而去。
片刻之間,整座九原城都動了起來。
城牆上增派的火把一根接一根亮起,守城士卒跑步就位,弩機上弦。
這番動靜自然也驚動了郡守。
他派人來詢問情況,得知是有軍隊靠近後,匆匆趕到了城樓上。
二人交換了幾句,都未收到任何調兵的命令,然後便一同站在城樓上,望向城外那片黑暗的曠野。
騎兵越來越近,月光和城頭火把的光影漸漸勾勒出那支軍隊的輪廓。
黑色旌旗在夜風中獵獵翻卷,上面那個大大的「蒙」字在火光中清晰可辨。
郡尉揮了揮手,城頭士卒齊聲高喊:「止——!」
扶蘇勒住韁繩,身後的騎兵方陣整齊地停了下來,停在城門箭矢射程之外。
城樓上有人高聲喊道:「城下何人?所從來?」(城下什麼人?從哪來的?)
扶蘇這邊,一名副將高聲回應:「蒙恬將軍麾下,長公子在此!自上郡而來!」
城頭一陣騷動。
郡守與郡尉交換了一個眼神,長公子扶蘇?這個時候不是應該在上郡嗎?怎麼會出現在九原?
「有符傳乎?」城上又喊。
「有蒙恬將軍軍令在此!」
接下來便是一套標準的查驗流程。
城上放下吊籃,扶蘇方的士卒前往城牆下將蒙恬的軍令放入籃中,吊籃緩緩升起。
郡守與郡尉湊在火把下仔細驗看,軍令是真,印信無誤。
郡守點了點頭,將竹簡遞給郡尉,壓低聲音說道:「軍令本身沒問題,只是……」
他沒把話說完,但郡尉心裡也清楚。
按秦制,蒙恬雖是上郡駐軍統帥,卻沒有管轄九原郡駐軍的權力。
軍令上只說讓九原郡協助長公子扶蘇,卻未說明原因,只說公子進城後會與他們細說。
若按流程,此事須有陛下的詔書與符傳。
可現在,長公子本人就站在城下。
城上又喊:「可有符傳?兵符、詔書等憑證!」
扶蘇皺了皺眉,他轉頭對廉頗說:「我去與他們說。」
廉頗立刻制止,勸道:「公子!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此時城上態度不明,萬一有人暗藏禍心……」
「如果這樣耽擱下去,怕是會多生事端。」
扶蘇打斷了他,語氣平靜但堅定,「況且,我是長公子,他們不敢對我怎麼樣。」
廉頗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扶蘇說得有道理,時間緊迫,沙丘車隊隨時可能出現,在這裡多耽擱一刻,就少一刻在九原布防的時間。
可要是扶蘇有點什麼事,他萬死難辭其咎,對不起大王的重託。
可這些日子下來他也知道這位長公子一旦決定了什麼事,很難被說服。
他只好退了一步:「公子,如果您堅持,讓李黑陪你去吧。」
扶蘇本來還想說什麼,但廉頗的態度很堅決,那表情分明在說:你不答應,末將便不同意你去。
李黑也在一旁勸道:「公子,就讓末將陪你去吧,至少兩人也有個照應。」
扶蘇看了看廉頗那張不容商量的臉,又看了看李黑,終於點了點頭:「好吧。」
兩騎從陣列中緩緩駛出,踏著月光走向城門。
城上的守軍立刻進入高度警戒狀態,弩手的手指搭上了懸刀。
而郡尉俯身往城下看了一眼,火光映在那張年輕的臉上,眉眼清晰,確實是扶蘇。
他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猛地直起身,朝左右厲聲喝道:「都放下弓弩!放下!是長公子!」
扶蘇在城下勒住馬,仰頭望著城樓上的郡守和郡尉,聲音隨著夜風清晰地傳了上去。
「吾乃長公子扶蘇,自上郡而來,有要事需入城與郡守相商,不知可否?」
郡守與郡尉對視一眼,心中驚疑不定。
「這城門要開嗎?萬一打開之後,那支騎兵一擁而入。」郡尉說。
「開吧,那是長公子,難道還將我大秦的長公子拒於城門外不成?這麼多士卒看著呢。」郡守看了他一眼。
經過二人的商議之後,最終還是決定打開城門。
城門在沉悶的鏈條轉動聲中緩緩打開,火把的光影在門洞兩側跳動。
扶蘇策馬入城,李黑緊隨其後。
城門內側的空地上,郡守與郡尉已經快步迎了下來。
扶蘇翻身下馬,二人剛要屈身行禮,便被扶蘇雙手攔住。
「二位快快請起,不必多禮。」
郡守直起身,目光在扶蘇臉上停了一瞬,這張年輕的面孔上帶著明顯的疲憊。
卻又不失秦國王室的風骨,依舊是神采奕奕的模樣,尤其是那雙眼睛,和陛下相似的緊。
他壓下心中的疑問,開口問道:「公子此次帶兵前來,所為何事?」
扶蘇環顧四周,城牆上的火把將周圍照得通明,身後是列陣以待的士卒。
「二位,此處不是說話之地,可否換個僻靜處再談?」
郡守立刻反應過來:「是臣考慮不周。」
他轉身對身後的屬官吩咐了幾句,屬官領命快步離去。
郡守回過頭,對扶蘇拱手道,「公子請移步郡守府。」
扶蘇頷首。
「好。」
片刻之後。
幾人便坐在了郡守府深處的一間會客廳中。
郡守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自己與郡尉在內,又親自走到門前確認門窗都已關嚴,這才回到案前坐下。
燭台上的幾支銅燈將四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