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活動了一下被反縛了半天的手腕,從地上慢慢站了起來,整了整散亂的衣領,動作從容而優雅。
胡亥被兩個甲士死死按住,脖子艱難地扭過來,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身後的甲士,又看了看趙高身邊那兩個已經抱著雙臂的士卒。
「你們,你們居然敢背叛本公子!」
趙高慢悠悠地走到胡亥面前。
他彎腰撿起胡亥掉在地上的那柄佩劍,又走到案前,拿起那柄太阿劍,把兩把劍放在一起比了比,像是在比較哪件新玩具更趁手。
他把佩劍隨手丟到一邊,把太阿劍握在手裡掂了掂,然後轉過身來看著跪在地上的胡亥,笑容溫和。
「公子,他們本來就沒有忠於過您,何來背叛一說呢?老師今天就再給你上一課,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
他用劍尖輕輕挑起胡亥的下巴,迫使那張年輕的臉上所有的驚恐和憤怒都暴露在燈光下。
「你在軍中大肆籠絡將領,不會真以為天衣無縫、悄無聲息吧?若沒有我的允許,您能掌握這麼多人?就憑你一個十八公子的身份,就能讓他們納首稱臣?我能給他們的,可是實實在在的。」
他偏頭看向李斯,笑意更深了,「是吧,丞相?」
胡亥猛地轉頭看向李斯,眼神里滿是憤怒和難以置信。
「李斯!你也——」
李斯走了出來。
他走到趙高身邊站定,眼皮抬了抬,看著跪在地上的胡亥,語氣冷淡得像在處理一樁無關緊要的公文。
「公子別怪我,您做的事情太蠢了,是個人都能看出來。」
趙高哈哈笑了幾聲,笑聲在帳中迴蕩,滿是得意。
他把太阿劍換到左手上,用一種分享趣聞的語氣對胡亥說。
「你以為我真的沒有告訴李斯長公子在城內的消息嗎?那日我與你說的那番話,都是演給你看的,若是不演一齣戲,還真想不到公子還有這種心思,還有這麼多忠於你的人。」
他停了停,像是在回味一場精彩的演出,然後拍了拍手。
「不過可惜呀。」
帳簾再次被掀開。
兩個甲士拖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走了進來。
那人被丟在地上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悶哼,蜷縮成一團,身上的衣服已經被鞭子抽得破破爛爛,臉上青紫交加,一隻眼睛腫得睜不開。
但胡亥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那是他之前叫去通知李斯的那個心腹。
這是從咸陽起就跟在他身邊的人。
在他被兄弟姐妹孤立、被父皇冷落、被所有人當成透明人的時候,依然每天準時給他端來晚膳、幫他整理被褥的人。
他今天沒有來給他送早膳,胡亥以為他是去聯繫人辦自己今天要控制趙高的事去了。
原來他被趙高控制住了,胡亥瞪大了眼睛,瞳孔在劇烈收縮。
「你怎麼敢!」
他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撕裂出來,帶著絲絲恐懼。
趙高不緊不慢地亮出太阿劍。
劍身在燈光下泛著寒光,劍格上刻著繁複的雲雷紋。
他用手指在劍刃上輕輕抹了一下,然後笑眯眯地看著胡亥,語氣溫和得像在跟學生討論一道算術題。
「公子,那你猜猜看,我到底敢不敢呀?」
說完,一劍劈了下去。
心腹發出一聲慘叫。
那劍只傷到了他的手臂,留下了一道不淺的傷口,血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帳中的泥地上。
他咬著牙,沒有喊第二聲,但渾身都在抖。
趙高低頭看了一眼,嘴裡哎呀了一聲,轉過頭來看著胡亥,臉上依舊掛著那個讓胡亥毛骨悚然的笑。
「呦,劈偏了,公子,您再猜猜看,我下一劍會劈在什麼地方?」
李斯皺了皺眉。
他對這種折磨人取樂的事情一向厭惡,他是廷尉,他處理過無數犯人的生死,但他從不認為折磨是樂趣。
可他忍住了沒有說話。
因為此時他自己也站在懸崖邊上,如果他插手了,不說能不能攔住趙高,至少他們這個團體就要四分五裂了,而一個混亂的篡權團體怎麼可能成功。
一旦失敗了他的右丞相之位就沒有了,甚至連命都保不住。
但胡亥沒有忍,他的眼眶紅了。
他看著地上那個滿身是血的少年,看著那張從小就在他身邊的臉,看著他手臂上那道還在往外冒血的傷口。
「趙高!你要什麼我都給你!快放了他!」
趙高聞言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來看著胡亥,嘴角浮起一個極其緩慢的、帶著玩味的笑。
「放過他?」
他走到胡亥面前,蹲下來,用劍尖在地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像是在畫一個籠子。
然後他站起來,對著心腹又是一劍。
這一劍落在大腿上,心腹終於沒忍住,發出了一聲悶哼,整個人蜷成了一團。
「可以啊,跪下來求我。」
胡亥看著地上那個咬著牙不肯再喊出聲的少年。
他想起了那年冬天,父皇在咸陽宮舉行大宴,所有公子都坐在各自的席位上,他的位置被排在最邊上的角落裡,旁邊就是柱子,連燭光都照不到。
沒有人跟他說話,沒有人給他夾菜,沒有人注意到那個座位上的十八公子,也沒人管他的肉羹涼了沒有。
只有這個少年,站在他身後,悄悄換走了他面前那碗已經涼透的肉羹,換上了一碗熱的。
他至今記得那碗熱湯的溫度。
也是從那天起,他發誓要爬上最高的位置,讓所有人都不能再忽視他。
可是現在,這個唯一在乎他的人,正在他面前流血。
胡亥低下了頭。
「好,我求你。」
他的嘴唇在抖,聲音也在抖,「放了他。你要我做什麼我都答應。」
「跪下來!」
聽到趙高的話,胡亥閉上了眼睛,雙膝一彎,就準備跪下。
就在這時,帳外忽然響起了一道聲音。
「趙高,你好大的威風啊!」
帳簾被掀開,在那片刺眼的逆光里,一個人影走了進來。
趙高握劍的手猛地一顫,太阿劍從他鬆開的手指間滑落,噹啷一聲砸在地上。
他轉過身,動作僵硬得像一個被扯著線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