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軍的陣容開始出現了騷亂。
趙成正準備再次揮劍催促，卻發現身後士卒的議論聲忽然停了。
突然如同被掐住了脖子一般，身後的說話聲瞬間全部消失。
他轉過頭，看見邊軍陣列的中央緩緩向左右兩側分開，讓出一條寬敞的通道。一個身影從萬軍之中策馬走來。
那是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年人，鬢邊已經有了幾縷霜白，面色帶著一絲蒼白與憔悴，但他端坐在馬上的姿態依然挺得筆直。
他穿著一身玄黑色的皇帝袞服，頭戴通天冠，面無表情地看著城樓之上。
趙成的劍從手中滑落，噹啷一聲砸在地上。
他的嘴唇在哆嗦，膝蓋在發軟，整個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從馬背上緩緩滑了下去，跪倒在塵土裡。
他身後的邊軍方陣中，前排的士卒不自覺地鬆開了握戈的手，後排的士卒踮起腳尖拼命往前看，然後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去。
城樓上，蘇園抱著小扶蘇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小扶蘇指著城下那個穿袞服的中年人，奶聲奶氣地問了一句：「哥哥，怎麼還有一個更老的大人？」
蘇園沒有回答。
他只是盯著城下那個中年人，目光在年輕嬴政的背影和城下那個身影之間來來回回地掃了好幾個來回，腦子裡一片空白。
城樓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砸懵了。
只有年輕的嬴政臉部沒有絲毫變化。
他站在城樓上，看著城下那個中年人穿過邊軍方陣，穿過跪伏在地的趙成，穿過那片黑壓壓的沉默的海洋。
那個中年人也抬起頭，看向了他，兩道目光隔著一片戰場撞在一起。
一個年輕氣盛，一個鬢染霜白。沒有人說話，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中年嬴政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仰頭看著城樓上那個年輕的自己，忽然輕笑一聲。
「你是年輕時候的朕？可敢下來一敘？」
他策馬往前走了幾步，越過了邊軍方陣的最前排，徑直走進了城牆弓弩的射程之內。
城樓上的弓弩手們手指搭在懸刀上，卻沒有一個人敢扣下去。
他們面面相覷，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偷偷偏頭去看年輕嬴政的臉色。
李信壓低聲音，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陛下，說不定是陷阱。不如派騎兵出去試探一波，末將親自帶隊。」
廉頗也沉聲勸道：「大王萬金之軀，何必親身涉險。」
蘇園往前跨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里藏不住擔憂：「政哥。」
年輕的嬴政抬起手，示意他們不必再說。
他看著城下那個站在弓弩射程之內的中年嬴政，沉默了好一陣，然後忽然笑了起來，似乎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
「他敢單人單騎走到朕的弓弩之下，朕又有何不敢？開城門。」
城門在鉸鏈低沉的聲響中緩緩打開。
年輕的嬴政沒有帶玄鳥騎，沒有帶親衛，只是牽過自己的馬，翻身上鞍。
蘇園抱著小扶蘇站在城樓上，看著那一人一騎穿過城門洞，馬蹄踏在夯土路面上，每一步都踩在城上城下所有人的心跳上。
對面的中年嬴政看到這一幕，眼裡閃過一絲不加掩飾的讚賞，也催馬往前走去。
兩匹馬在城牆與邊軍方陣之間的空地上相遇了。
隔著幾步的距離，同時勒住了馬。他們彼此對視著，一個是二十歲的秦王，一個是四十多歲的始皇帝。
同樣的眉眼，同樣的骨相，但一個的臉上還帶著年輕的銳氣，另一個的眼角已經有了歲月的刻痕。
「你沒死。」年輕的嬴政先開了口，語氣很淡，卻非疑惑，而像是在確認。
「對，我沒死。」中年嬴政的聲音沙啞幾分，但語氣同樣平穩。
「釣魚？」
中年嬴政愣了一下，然後仰頭大笑。
那笑聲在空曠的戰場上迴蕩，和他方才的威嚴判若兩人，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才收住笑意。
用一種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懂的語調回答。
「對，釣魚，本來只想把那些雜魚釣出來，誰知道釣出了這麼條大魚。我以為這條大魚就已經是意外之喜了，沒想到還釣出了更大的魚。」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自己，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欣慰，有釋然，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被時間和權力磨了很久才磨出來的疲憊。
「所以，你決定怎麼辦？」秦王嬴政看著秦始皇的眼睛問。
秦始皇想了想，說了一句：「可能長生否？」
「不能。」
「那你可能在此地久待？」
年輕的嬴政又沉默了一陣，然後緩緩吐出兩個字：「可。」
中年嬴政聞言，臉上終於綻開了一個笑意。
「如此，朕便能放心了。」
秦始皇說，然後看了一眼後面的秦軍將士，像是有些不舍，但還是對年輕的嬴政道。
「這大秦，就交給你了，邊軍已經被鐵鷹銳士控制了，他們的副將均是我的人，沙丘車隊裡也有鐵鷹銳士潛伏，我會讓邊軍與這邊的大秦銳士都聽從你的號令。」
「你在交代後事？」
「是，吾的身體已經油盡燈枯，命不久矣，本來是想測試扶蘇能不能撐起大秦，順便幫他把最後的荊棘給斬斷，他若是你，那吾就可以放心了。」
秦始皇嬴政笑了笑，看著秦王嬴政，似乎想把自己年輕時的模樣深深記住。
太久了，他已經連自己年輕時候是什麼樣都已記不清了。
他撥轉馬頭，正準備離去。
嬴政忽然開口了：「你的天下你自己管，你若是死了，那我也不會管，而且，對於你的身體，有一個地方，或許有辦法醫治。」
秦始皇的身體猛地一震，撥轉馬頭的動作停在了半空中。
他轉過頭，那雙疲憊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當真？」
「當真，與我入城再說，我帶你去一個地方，或許有辦法，以及讓你知道我為何會出現在此的原因。」
「好。」
秦始皇看了看身後的大軍，又看了看城樓上的扶蘇李信，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