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的世界，和你那邊完全不同。」
嬴政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對面那個鬢邊已染霜白的自己，開始從頭講起。
他講得依舊很簡潔，沒有多餘的細節，卻把每件事都說得很清楚。
蘇園是怎麼從毛筆的旋渦里出現在咸陽宮偏殿的，那支筆又是怎麼連接了兩個相隔兩千多年的時空。
「一開始知道他的消息是一次巧合，因為扶蘇說他做了個夢，去了一個神奇的世界，媒介就是那支毛筆。」
始皇帝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支毛筆上，沒有說話。
嬴政繼續往下講。
蘇園是怎麼開始往秦國搬運現代物資的，水泥、玻璃、白糖、精鹽，每一件在這個時代稀鬆平常的東西，在兩千多年前都是足以改變天下的利器。
然後是紙，是馬鐙和馬蹄鐵，是土豆和紅薯等等。
然後是商業街的規劃、少府專賣店的運營、大秦酒店和大秦食府的連鎖。
然後是這次來雁門之前發生的一切，冊封扶蘇為太子，劉季一行人入咸陽，四海街即將開業。
始皇帝聽著，臉上的表情從輕鬆變成沉思，從沉思變成凝重。
當聽到馬鐙和馬蹄鐵的設計圖紙時，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
蘇園看到後就想吐槽，你們還真是一個人啊，連思考的動作和節奏都完全一樣。
當聽到土豆畝產是粟米的數倍時，他的眉頭猛地皺了一下。
當聽到劉季，那個在史書上建立漢朝的人，此刻正住在咸陽大秦酒店的天字套房裡等著覲見時，他看向蘇園，目光複雜。
嬴政說完之後，客廳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始皇帝緩緩轉頭看向蘇園，眼睛裡有震驚，有審視。
還有一絲被壓了很久的好奇。
「所以，這便是兩千年後的世界？」
「對。」
嬴政說。
「我還是想知道，」始皇帝看著蘇園，一字一頓地問，「即使是兩千年後也做不到長生嗎？」
嬴政搖了搖頭。
「陛下，這邊只能延長一些壽命，比如通過科學飲食，醫療保障等等，還做不到讓人永生，不過一般人七八十還是能活到的，您現在最大的問題，應該是丹藥吃太多了。」
始皇帝的眉頭猛地擰了起來。
「什麼意思？丹藥不能吃？」
「肯定不能吃啊。」
蘇園苦笑了一下，心想這大概是歷史上最諷刺的事之一。
一個最想長生的皇帝，被一群方士餵了半輩子毒藥。
「那些丹藥裡面都是汞、鉛之類的，全是重金屬，吃了只有壞處沒有好處，您現在的症狀應該是乏力、失眠、食欲不振，很大概率就是這些重金屬中毒引起的。」
始皇帝的臉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怒意：「所以那些方士，給朕吃的都是毒藥？朕待他們不薄，他們竟敢如此！」
說到這就停了，只是還握緊的拳頭表示了他的憤怒。
蘇園趁著始皇帝低頭消化這個信息的間隙，悄悄往青年扶蘇那邊挪了兩步。
壓低聲音在青年扶蘇耳邊嘀咕了一句：「你看，丹藥吃多了就是容易上頭，容易情緒不穩定，以後你那邊要是還有方士進獻仙丹，第一時間扔了。」
青年扶蘇的嘴角細微地抽動了一下，用一種介於無奈和禮貌之間的表情看了蘇園一眼。
然後走上前一步，對始皇帝說道。
「大人，後世的醫療技術非常發達，先生可以帶您去這邊的醫院做檢查，大夫會根據檢查結果對症下藥。
醫術經過兩千年的演變，應該比我們那個時代精湛得多。」
始皇帝聞言抬起頭，看著蘇園，然後緩緩站了起來。
他整了整那身已經有些皺了的皇帝袞服，雙手抱拳，鄭重其事地朝蘇園行了一禮。
「如此，那便麻煩先生了。」
蘇園趕緊站起來，連連擺手：「別別別，不用這麼客氣，叫我蘇園就好，這事交給我，我來安排。」
嬴政這時候又開口了，聲音還是那副慢悠悠的語調：「你那邊的事，打算怎麼辦？」
始皇帝重新坐下，想了想，說：「你不是不願意接手那邊的事嗎？那就讓扶蘇去吧。」
小扶蘇正趴在沙發扶手上玩自己涼鞋上的魔術貼。
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立刻抬起頭，用手指著自己的鼻子，眼睛亮晶晶地問：「扶蘇嗎？」
始皇帝低頭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搖了搖頭，然後抬起目光看向青年扶蘇。
「不是你，是他。」
小扶蘇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了看青年扶蘇，又轉回來，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
然後朝青年扶蘇揮了揮手，奶聲奶氣地替他回答：「我知道啦！大自己要去的！」
青年扶蘇上前一步，剛要開口。
「大人，我……」
話還沒說完，始皇帝便揮了揮手，動作和年輕嬴政打斷別人時一模一樣。
「行了行了，說了交給你就交給你了，待會兒我就把鐵鷹銳士的指揮權交給你。等你回了咸陽，你就正式繼位。」
青年扶蘇一怔，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說的對。，你也該挑起大秦的擔子了。
我之前便說過，我會很少去那邊，那邊的事基本都交給你。李信與廉頗會輔佐你，王翦老將軍也在。你不是一個人。」
嬴政靠在沙發背上，看著他，語重心長地說道。
青年扶蘇站在那裡，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了，又鬆開了。
他看著面前兩個嬴政，一個年輕，一個年長，一個是他的父王，一個是父皇。（一個秦王，一個秦始皇）
然後他的目光一點一點地堅定起來，聲音不再發顫，而是穩穩地落下來。
「是，大人，我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小扶蘇也跟著站了起來，小手握拳舉在胸前，非常認真地補了一句。
「扶蘇也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蘇園在旁邊聽到「你們」這兩個字，差點笑出聲來。
他趕緊把笑意憋回去，假裝在觀察地板，一老一少兩嬴政，一大一小雙扶蘇。
這四個人的排列組合，簡直是一部穿越版的《爸爸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