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不清楚這種變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就像他也說不清楚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習慣了每天圍著圍裙、在這個跨越兩千多年的廚房裡為一群人做飯的生活。
但這樣挺好的不是嗎？想到這他又笑了起來，然後繼續做菜。
客廳里，嬴政又恢復到了之前那個靠在沙發上看手機的姿勢。
扶蘇瞧了瞧嬴政面前已經空了的小碗，點了點腦袋。
然後拿起遙控器自己爬上沙發，打開電視，學著嬴政的樣子靠在沙發背上。
一大一小兩個人，姿勢出奇地一致。
動畫片才播了不到半集，客廳中央的空地上忽然出現了一片水漬。
扶蘇馬上從沙發上滑下來，站在地毯上看著那道正在擴大的旋渦。
嬴政也放下了手機。
水光一閃，青年扶蘇率先走了出來，然後側身站在一旁。
始皇帝緊隨其後，玄黑色的袞服還是那身，但整個人的氣色比方才好了些，大概是事情辦得順利。
「怎麼樣了？」嬴政問。
「大人，」青年扶蘇行了一禮，「李信將軍與廉頗將軍正在整編邊軍，趙成已被押入大牢，與趙高分開關押，待整編完畢，便率領部分精銳押送他們回咸陽。」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沙丘車隊那邊，鐵鷹銳士已經全面接管了指揮，隨行的大臣和將領也都安撫好了，蒙毅那邊也派人去報了消息，這邊一切順利。」
始皇帝這時候忽然開口了。
他看著青年扶蘇，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促狹：「你叫他大人？」
他偏頭看了一眼沙發上的年輕嬴政，然後又轉回來看著青年扶蘇。
「那該叫我什麼？」
青年扶蘇呆住了，他的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小扶蘇從沙發邊上探出頭來，舉起手搶答：「我知道我知道！叫大大人！」
始皇帝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嬴政靠在沙發背上，也彎起了唇角。
兩個人笑起來的時候眉眼間的弧度幾乎一模一樣。
青年扶蘇站在原地，看著面前兩個嬴政，看著他們臉上那種如出一轍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
忽然覺得「大大人」這三個字的離譜程度和「更老的大人」大概不相上下。
但始皇帝沒有移開目光，顯然是在等他的回答。
他只好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抱拳行禮：「是，大……大人。」
始皇帝微微頷首，沒有再說什麼。但他的嘴角那個笑意始終沒有消退。
這樣的扶蘇才有意思嘛！像之前扶蘇那樣，八竿子打不出一個屁。
天天只會和他唱反調，說他他就沉默，讓他恨不得上去踹他兩腳。
小扶蘇正站在沙發邊上，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轉身就往廚房跑。
他跑得太急，鞋在地板上打了下滑，差點撞上門框，好在一把扶住了門邊。
廚房裡抽油煙機正轟隆隆地響著，蘇園背對著門口，正把炒好的菜往盤子裡盛。
「哥哥！」
扶蘇喊了一聲。蘇園沒反應，手裡端著炒鍋，鍋鏟翻得飛快。
扶蘇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了些。
蘇園還是沒反應，油煙機的聲音太大了，鍋鏟敲在鐵鍋上的聲音更響，把他的喊聲蓋得嚴嚴實實。
扶蘇皺了皺小眉頭，走到蘇園腳邊，拽了拽他的褲腿。
蘇園感覺到有人在拉自己，低下頭，看見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正仰著臉看著自己。
他彎腰把耳朵湊過去，扶蘇兩隻小手在嘴邊做喇叭狀，罩在蘇園耳朵上，深吸一口氣，用盡全力喊了一句。
「哥哥！大自己他們來了！」
蘇園被這一聲吼得耳朵嗡嗡響，整個人往旁邊偏了偏，手裡還端著炒鍋。
他直起身，一邊揉耳朵一邊低頭看著扶蘇，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你這聲音也太大了，」他說，揉耳朵的手還沒放下來。
扶蘇眨巴著眼睛看著他，認真地說：「哥哥對不起，扶蘇怕哥哥聽不到，那扶蘇下次聲音小一點。」
蘇園看著他這副認真道歉的小表情，忍不住笑了。
他把火關了，彎下腰平視著扶蘇的眼睛：「沒事。你去叫他們洗手，準備吃飯吧，菜快好了。」
扶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腦袋像撥浪鼓一樣點了好幾下：「扶蘇知道了！要開飯了！」
說完轉身就跑，比來時跑得更快，腳步聲啪嗒啪嗒往客廳方向去了。
蘇園把剩下的菜一一裝盤，又結束了收尾工作，這才端起兩盤菜往餐廳走。
剛走到餐廳門口，就看見小扶蘇正站在沙發前面，對著青年扶蘇和始皇帝認真地交代著什麼，兩隻小手還在空中比劃著名。
蘇園朝他們喊了一句：「開飯了，快去洗手吧。」
小扶蘇立刻轉身，舉起一隻手指向洗手間的方向：「大人，大大人，大自己，跟我來！」
他儼然已經成了洗手間的引導員。
嬴政從沙發上站起來，青年扶蘇也起身跟上去，始皇帝跟在最後面。
洗手間裡，小扶蘇踩在小凳子上，踮著腳尖夠到水龍頭，往上一抬，清澈的水流便嘩嘩地落下來。
「大人先洗！」
他把位置讓給嬴政，又踩著小凳子去夠洗手液，擠了一團在嬴政手心裡，煞有其事地交代。
「要搓出泡泡才行。」
嬴政低頭看著手裡那團散發著檸檬香味的白色泡沫，在水龍頭下搓了搓手，沖乾淨，退到一邊。
青年扶蘇也洗了手，小扶蘇又擠了一團洗手液，抬頭看著站在最後面的始皇帝。
始皇帝站在洗手間門口，看著那個往外流水的銀色龍頭，沒有動。
小扶蘇朝他招手：「大大人快來！吃飯前要洗手的，扶蘇教你！」
他踩著小凳子，又夠到水龍頭，往上抬了一下，水流重新嘩嘩地響起來。
「把手放在下面就可以洗乾淨啦！」
始皇帝走上前，將雙手伸到水流下面。
他看著水流從指間流過，小扶蘇把一團帶著清香的泡沫擠在他手心裡。
然後小手覆蓋在他的手背上，認真地教他怎麼搓出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