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那道聲音也開始解答起了一些人的疑惑。
「對於我們腳踩的大地是一個球的證明,有許多辦法。」
此話一出,不少人都坐直了身子,細細聽著。
還有人已經拿出東西準備記下來了。
一個官員從袖中摸出一張被折好的紙和一支細筆,鋪在膝蓋上,仰著頭等下文。
「站在海邊看船遠去。船身先消失,桅杆最後消失。船回來時,先看到桅杆,再看到船身。
如果海面是平的,船應該只是越來越小,整艘船同時模糊消失,不會下半截先沒。」
一個中年官員聽到這裡,眼睛一亮。
「我見過!」
他旁邊的人被他嚇了一跳。
「你見過什麼?」
「船出海!我年少時隨父親去東海,在海邊看過。船走遠了,確實是船身先不見,桅杆還在。
我當時問父親,父親告訴我說船沉了,我還信了。」
他頓了頓,眉頭擰了起來。
「可船明明是往前走的,怎麼會沉?」
「那你的意思是……」
「海面是彎的,船順著彎面走下去,可不就是下半截先沒?」
他這話說得不大,但前後幾排都聽見了。
有人開始交頭接耳,有人還在琢磨。
一個老臣捋著鬍子,緩緩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似乎是這些東西與他從小學到的東西有誤,但事實擺在面前,又不得不接受。
旁白繼續說。
「也可以找兩個南北相距較遠的地方,同一天正午各豎一根杆,量影子長度。
如果大地是平的,太陽又很遠,兩地的正午日影應該差不多。但實際是:越往南,影子越短,甚至沒有影子;越往北,影子越長。」
相夫氏那邊,幾個穿短褐的漢子坐在一起。
那個年長的老者聽到這裡,忽然坐直了身子。
「師叔?」
旁邊的年輕弟子看他。
老者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從懷裡摸出一塊巴掌大的竹片,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他低頭看了一眼竹片,又抬頭看了看幕布,嘴唇動了動。
「師祖的筆記里記過這個。」
他把竹片翻過來,指給弟子看。
「南邊日影短,北邊日影長。我們墨家有人在會稽量過,有人在雁門量過,記下來的數對不上。
當時先師只說『天傾西北』,所以才這樣。可你看這旁白說……」
他停了一下。
「旁白說,是因為地是個球,往北走,太陽照過來的角度就變了,影子就長了。」
弟子愣了一下。
「那先師說的不對?」
老者沉默了一會兒,把竹片收回懷裡。
「先師記了現象,猜了原因,但猜錯了。」
「那旁白說的就是對的?」
老者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看著幕布上那顆緩緩旋轉的藍色球體,目光比方才更深了些。
旁白繼續。
「除了這些,還有月食,月食的時候,地球投在月亮上的影子,邊緣是圓的。只有球體投下的影子才是圓形。」
又一個官員拍了一下大腿。
「這個我見過!月食的時候影子確實是有弧度的!」
他旁邊的人被他嚇了一跳。
「你小點聲。」
「我忍不住嘛。」
「那我們要是在這個球上,為什麼不會掉下去呢?」
後排一個官員忍不住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周圍幾排都聽見了。
他旁邊的人愣了一下,然後也皺起了眉。
「對啊,我們感受到的就是一個平的大地。要是地是個球,那球下面的人怎麼不掉下去?」
「不是,球下面的人……」
旁邊那人比劃了一下,發現自己也說不清。
「反正我覺得不對。」
幾個人正交頭接耳,幕布上的旁白忽然又響了起來。
「那我們在這個球上為什麼不會掉下去呢?」
那個官員一愣,抬頭看向幕布。
「它怎麼知道我在問這個?」
旁邊的人沒理他,所有人都在等著旁白的下文。
「原因在於,地球本身有引力。」
「引力?」一個官員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疑惑。
「什麼引力?」
「是讓這東西,讓我們沒有從球上掉下去的東西?」
另一個官員接了一句,自己也不太確定。
幕布上的畫面變了。
一個人站在一片空地上,手裡拿著一塊石頭。
他鬆開手,石頭直直落了下去。
旁白說:「鬆手,石頭便掉了下去。」
又換了個畫面。
那個人站在懸崖邊上,手裡還是那塊石頭。
這次他用力往前一扔,石頭飛出去一段距離,落在遠處的地上。
「再讓他水平扔石頭,速度越快,落點越遠,但軌跡總是彎向地面。如果沒東西拉它,它應該直線飛走。」
那個官員盯著幕布,眉頭擰著。
「扔得快了,落得就遠,可不管怎麼扔,最後還是要往下掉。」
他旁邊的人接了話。
「那要是扔得再快一些呢?」
「再快?」
「再快一些,扔到你看不見的地方,它是不是還在往下掉?只是落的地方更遠?」
那人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前排,李信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弩箭。」
甘羅偏頭看他。
「什麼?」
「弩箭。」李信盯著幕布,聲音壓得很低,「弩箭射出去,飛的路線也是彎的,射得越遠,箭往下彎得越明顯……」
他頓了頓。
「這個聲音說是地面在拉它。」
甘羅沒有接話,但他的手指在座椅上輕輕點了點。
旁白又給了一些其他的證明辦法。
這些證明辦法一條一條落下來,放映廳里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徹底安靜了。
那個先前從袖中摸出紙筆準備記錄的官員,低頭看了看自己膝蓋上那張紙。
他只寫了幾個字,筆就一直懸著,到現在也沒落下去。
後排一個老臣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目光直直地落在幕布上。
他旁邊的年輕官員低聲問了一句什麼,他沒回答,只是慢慢搖了搖頭。
相夫氏那邊,那個年長的老者終於把竹片收回了懷裡。
他旁邊的弟子還在發愣。
「師叔,那豈不是先是一輩子研究的都是錯的?」
老者沉默了很久。
「先師的行為沒錯,他記下了現象,也猜了原因,只不過結果猜錯了而已。」
年輕的弟子也沒有再問。
諸子百家那邊,浮丘伯坐在荀子旁邊,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他看了荀子一眼,發現老師還是那副樣子,雙手搭在膝上,仰著頭,臉上看不出什麼太大的波瀾。
「老師,您早就知道?」
荀子沒有回頭。
「不知道,但也不意外。」
「為什麼?」
荀子頓了一下。
「天地之大,本來就不該用一把尺子量,你用一把尺子量遍了天下,結果發現尺子不夠長,那只能是尺子錯了,不是天地錯了。」
浮丘伯沉默了一會兒。
「可先賢們說的……」
「先賢說的也是尺子,尺子有長有短,能丈量的地方也有大有小,你走的地方越多,學到的越多,越知道自己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