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隔得遠，看不清面容，但那道身影的輪廓，她不會認錯。
「是林領主。」姜昭月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他殺了莫德雷德。」
眾人先是一愣，然後爆發出歡呼。
鐵墩第一個朝高台衝去，一邊跑一邊喊：「領主！俺來了！」
鳳清焰跟在他後面，法杖上的火苗跳得歡快：「我就知道林領主行！」
鐵墩第一個衝上高台，圍著林烽轉了一圈，確認領主還活著、胳膊腿都在，才鬆了一口氣。
然後他看到了地上莫德雷德的屍體，眼睛瞪得溜圓：
「領主！您一個人把他給宰了？那可是三十五級稀有頭目！會放詛咒、會叫兩千多個小弟的那種！您一個人就把他捅死了？」
鳳清焰跟在後面跑上來，看到莫德雷德的屍體後愣了一下，轉頭看向林烽，眼睛裡全是亮晶晶的東西：
「林領主，您也太猛了吧！我們才撤下去多久？十分鐘？您就把這老傢伙解決了？我還以為我們上來的時候得看到您被一群亡靈追著跑呢！」
她越說越激動，法杖在空中揮舞著，「不行，回去我要跟姐姐說，林領主一個人單殺三十五級稀有頭目，她肯定不信！我自己都有點不信！」
姜昭月走在最後面，銀月天槍已經背回身後。
她走到林烽面前，目光從莫德雷德的屍體上掃過，又看了看林烽身上那些戰鬥留下的痕跡。
她沒有像鐵墩和鳳清焰那樣激動，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卻鄭重：「林領主，佩服。」
林烽笑了笑，擺了擺手：「好了，先看下這個。」
他從懷中取出那塊紫色的記憶碎片，握在手中。
水晶在靈魂之火的冷白光芒下泛著幽冷的光澤，內部封存的畫面隱約可見。
一片戰場，屍橫遍野，一個人跪在中間，雙手抱頭。
碎片表面浮現著一行小字：【記憶碎片·戰場·背叛】。
「又是記憶碎片。」
趙虎走過來，站在林烽身側，目光落在那塊水晶上，「和格魯恩那個一樣？」
林烽點了點頭，沒有多解釋，心念一動，將碎片激活。
畫面在眾人面前展開。
光芒從水晶中噴涌而出，將整個高台籠罩在幽藍色的光暈里。
一幅巨大的全息畫面浮現在空中，不是隔著屏幕觀看，而是像整個人被拽進了另一個世界，風聲、血腥氣、泥土的潮濕，一切都觸手可及。
戰場上，黑潮湧來，莫德雷德站在陣線最前方，亡靈法典翻開，幽綠色的光芒迸射而出。
無數亡靈戰士從地下爬出，白骨森森，眼中燃著冷火，沉默地列陣沖向黑潮。
他的身後，是艾爾德蘭的士兵，穿著深藍色戰袍，胸口別著銀色橡葉徽章。
第一場戰役。
年輕的士兵笑著問：「莫德雷德大人，有亡靈大軍在前面擋著，我們幹什麼？」
莫德雷德嘴角上揚：「看著，等它們消耗得差不多了，你們上去收尾。」
士兵們鬨笑起來。
第二場戰役。
亡靈戰士損失太大，莫德雷德不得不讓活人士兵提前加入戰鬥。
那個年輕人沖在最前面，劍刃沾滿黑色黏液。
戰後，他坐在篝火旁盯著自己的手，眼神發直：「那些東西……不是人，砍下去它們根本沒有痛覺。」
莫德雷德沉默良久，把亡靈法典放在兩人中間：「所以我們需要它。用死者的力量，守護生者。」
年輕人點了點頭。
第三場戰役。
黑潮更兇猛，莫德雷德的臉上開始出現黑色紋路，從眼角蔓延到嘴角，眼睛從深棕色變成幽綠色。
那個年輕人死了，被怪物撕成兩半。
莫德雷德衝過去只來得及接住他半截身子。
年輕人嘴裡涌著血，眼睛還睜著，什麼都沒說出來。
那一夜，莫德雷德坐在屍體旁邊，翻了一整夜的亡靈法典。
第四場戰役。
莫德雷德開始避開戰友，獨自在營帳里整夜翻動書頁，偶爾傳出低語。
副官雷納德掀開帳簾，看到他盤腿坐在地上，周圍散落著十幾根熄滅的蠟燭，臉上黑色紋路更深了。
「大人，您該休息了。」
「雷納德，如果我把這片戰場上的所有亡者都喚醒，黑潮是不是就過不來了？」
雷納德愣住：「那需要多大的代價？」
莫德雷德抬起頭，幽綠色的眼睛裡沒有光：「代價已經付過了。」
第五場戰役。
黑潮前所未有地兇猛，亡靈大軍被擊潰，黑潮湧向艾爾德蘭的大軍。
雷納德帶人組成最後一道防線，回頭大喊：「大人！我們撐不了多久！」
莫德雷德的腦海里響起一個聲音，低沉的、黏膩的呢喃，從意識最深處爬出來：「用那個……你會的那個……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莫德雷德攥緊法典，指節發白。
「大人！」雷納德的盾牌碎了，怪物的爪子插進他的肩膀。
「用那個……你不想再失去他們了……你記得那個年輕人嗎？他叫艾布納，死的時候眼睛都沒閉上。」
那個聲音像冰冷的蛇鑽進他的腦海，炸開。
莫德雷德的眼睛裡幽綠色越來越亮，黑色紋路爬滿了整張臉。
他抬起頭，看見雷納德沾滿血污的臉，年輕，驚慌，但眼睛裡還有光。
法典翻開了，他的手指精準地翻到某一頁，嘴唇翕動，念出一個從未聽過的咒語。
幽綠色光芒炸開，向四面八方席捲。
它掠過雷納德，他的聲音戛然而止，皮膚從麥色變成死灰，眼睛變成空洞的幽綠，傷口流出的血變成黑色黏液。
光芒繼續擴散，掠過戰場上每一個還活著的艾爾德蘭士兵。
所有人在這一刻全部變成了亡靈。
亡靈大軍面朝黑潮，舉起卷刃的劍和破碎的盾牌，張開沒有嘴唇的嘴，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然後撲向黑潮。
沒有恐懼，沒有疼痛，沒有後退。
一個倒下去，十個踩過它的身體衝上去，黑潮被硬生生推了回去。
戰場上安靜了，黑潮退了，莫德雷德也清醒了。
他跪在屍山血海中，亡靈法典掉在地上，雙手抱頭，喉嚨里發出一聲嘶啞的無聲嚎叫。
他撿起一柄斷裂的長劍，刺進了自己的胸口。
他倒下了，但他的靈魂沒有安息，自我了斷的瞬間，黑潮重新吞噬了他的心智。
那雙幽綠色的眼睛再次睜開，但裡面什麼都沒有了。
他重新站了起來，卻再也不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