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白塔城，西門城樓。
城樓最高處，十二道身影迎風而立，面朝西方。
伊莎貝拉站在正中央，金色法袍在風中微微拂動。
目光緊鎖西門外那片逐漸被灰黑色吞噬的晨光平原。
埃德蒙和蘇萊曼分列她兩側，雙手按在劍柄上。
其餘六位四十級強者散開在城樓兩側。
林烽站在伊莎貝拉左側偏後的位置，九道金色光環在周身緩慢流轉。
姜昭月和江夜瀾站在他身後兩側，一個安靜地望著遠方，一個目光落在城牆下方的隊列中。
「人到齊了，防線也部署好了。」埃德蒙朝城牆方向抬了抬下巴。
伊莎貝拉「嗯」了一聲，視線未曾偏移半分。
放眼望去，城上城下，軍陣森然，灰袍弩手與長弓手沿牆列陣，弩機平端，弓已上弦。
長戟兵列陣牆根，四千晨光十字軍把守西門主城樓兩側，劍尖抵地，紋絲不動。
更遠處，五萬覺醒者和兩萬衛戍步兵背靠街巷牆壁列隊待命，盾牌與長矛在陰影中泛著冷光。
而在城牆內側的預備隊方陣里，緊張的氣氛如暗流涌動。
一名年輕的弓手正機械地將箭袋中的箭矢抽出、插入，再抽出、再插入。
身旁的老兵盯著他看了片刻，低聲問道：「手抖什麼？很緊張？」
「不緊張。」弓頭也沒抬，聲音有些乾澀。
「那你抖什麼？」
弓手深吸一口氣，將手中那支箭狠狠插回箭袋：「風大……話說，咱們要是死了，功勳點能繼承嗎？」
老兵愣了一下，隨即扯出一個苦澀的笑：「能。」
「那行，」弓手緊了緊手中的弓，「我待會兒多殺幾個，給我兒子攢點家底。」
「……你兒子多大了？」
「還沒生。」
「那你攢給誰？」
弓手沉默了片刻：「先攢著吧，萬一以後用得上呢。」
就在這時，白塔城上空泛起一層幾乎不可察覺的淡金色漣漪，聖光天幕，已然開啟。
那層光暈極薄，若非刻意觀察極易忽略。
但站在城牆上的弓箭手們清晰地感覺到，手中的弓弦仿佛被一股柔和的力量輕輕托起，原本沉重的拉力減輕了幾分，箭矢的指向也在冥冥中變得愈發穩定精準。
西門外，石橋早已崩塌，殘破的橋墩孤零零地立在乾涸的河床中，斷裂的橋面參差不齊，如同巨獸的獠牙。
遠處的地平線上，灰黑色的潮水正在湧現。
起初，那只是一條極細的黑線，仿佛有人在天地的盡頭用鉛筆畫了一筆。
轉瞬間，那道線開始瘋狂變寬、變深，如同濃墨滴入濕紙，以驚人的速度向四周散開。
沿途原本尚存的一抹綠意，在這股灰黑面前節節敗退，肉眼可見地向兩側萎縮、凋零。
伊莎貝拉微微閉目，片刻後重新睜開，眸中閃過一絲凝重：：「亡靈大軍正在逼近，另外，大約六十萬骷髏軍分成三十路縱隊，正在掃蕩白塔城周邊方圓百里的區域。
各村鎮、農田、糧倉都在他們的路線之內。」
埃德蒙眉頭皺起：「周邊兩百里內的居民都已經撤進白塔城了，現在城外的村鎮基本是空的，但願骷髏軍的掃蕩範圍不要超過兩百里。
伊莎貝拉沒有接話，她的全部心神都鎖定在那片不斷逼近的灰黑浪潮上。
「先守住城牆，再說其他。」
隨著亡靈主力在視野中愈發清晰，灰白色的骷髏方陣在距離城牆約十里處開始分流。
兩股較小的隊列脫離主力，分別向南和向北移動。
白塔城的一名空中指揮官猛地揮動令旗，旗面在風中展開，指向南面和北面。
信號在城牆上快速傳遞，南門和北門的守軍開始調整布防，弓手向兩側移動，預備隊向城牆方向靠攏，動作不慌亂，但明顯加快了節奏。
西門外的亡靈主力推進至距離城牆三里處時，驟然停滯。
最前排的骷髏兵陣列整齊劃一，盾牌緊密並排，長矛斜指前方，構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灰白硬殼。
緊接著，亡靈族的強者們從隊列後方緩緩升空。
亡靈王赫爾·暗影最先浮現，高瘦的身影在灰白天光下顯得格外孤絕，九道金色光環在他周身緩緩旋轉，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巫妖王薩扎爾懸浮在他側後方約二十米處，四道光環徐徐轉動，冰冷的目光投向城牆。
緊隨其後，四道死亡領主的身影從灰霧中踏空而出，另一側，四頭骨龍王展開遮天蔽日的翼骨，掀起的恐怖氣流吹得下方的骷髏兵陣列微微晃動。
而在他們身後更深遠的高空，十名巫妖、三十頭骨龍、二十名高階死亡騎士如深色幕布般鋪開，徹底遮蔽了灰潮上方的蒼穹。
它們沒有繼續前壓，而是懸停在距離城牆三里的半空，靜默無聲。
赫爾·暗影的目光緩緩掃過城樓，速度不快，像是在審視一排陳列在博物館中的藏品。
他的視線掠過伊莎貝拉，未作停留，掠過埃德蒙，亦無波瀾。
然而，當目光掃至林烽身上時，那兩團在眼窩中跳動的銀白火焰，頻率微不可察地紊亂了一瞬。
僅僅一瞬。
他收回視線，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隨即緩緩下降，並示意薩扎爾跟上。
薩扎爾依言降落，跟隨赫爾·暗影來到距離地面約十米的高度。
赫爾·暗影抬手，一道半透明的灰色光罩瞬間將兩人籠罩。
外界只能看到兩道模糊的剪影，所有的聲音都被徹底隔絕。
「原計劃不變，但立刻準備部署『亡雨天幕』。」
赫爾·暗影的聲音在光罩內響起，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
薩扎爾的身軀猛地一僵：「王上，『亡雨天幕』是我們為攻打永恆之城準備的終極底牌，以目前的資源儲備，我們僅能部署三次，且每次充能需要整整五天。」
赫爾·暗影沒有看他，目光依舊死死鎖定白塔城的方向：「那個逼迫薩魯克撤出南極域的人族最強者，已經到了白塔城。如果不使用『亡雨天幕』，這座城我們基本攻不下來。」
他頓了頓，語氣中透出一股冰冷的決絕：「正好人族的主力都集中在這裡，只要將他們一網打盡，他們在短時間內就再也無法集結起同等規模的力量，而這段真空期，足夠我們再拿下至少三座城級領地。」
薩扎爾沉默了。
城樓上，林烽緩緩收回了目光。
「剛剛那個亡靈王，好像特意看了你一眼。」
姜昭月站在他身側，反手緊握銀白長槍，語氣中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凝重。
林烽神色平靜，淡淡道：「嗯，他認出我了。」
姜昭月眉頭微蹙：「認出你？是因為你身上的九道光環？」
「應該還有其他原因。」林烽的目光追隨著遠處那個正在後撤的巫妖王，直到它徹底融入後方那片灰黑色的霧氣中，才緩緩移開。
他輕輕呼出一口濁氣，低聲道：「看來，接下來的戰鬥，不會輕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