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三點。
坤安城正南二十里,決戰之地。
陣地四周密密麻麻地布置了上萬個巨大的火堆,沖天的火光將方圓數十里的黑暗硬生生撕開,把這片曠野映照得亮如白晝。
在這片被火光籠罩的陣地上,整整六十萬大軍已經列陣完畢。
上空三百米處,三百六十七名能飛行的人族強者呈扇形散開,間距均勻,覆蓋了整條陣線上方。
而在他們上方五百米的高空,周國盛三人、林烽三人、銀龍烽雪,以及雷蒙德和伊莎貝拉凌空而立。
林烽手中的燎原槍已經拔出,槍尖斜指前方,他的目光死死望向南方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
中軍最前排,大唐橫刀手張伯安將圓形盾牌頂在身前,橫刀架在盾沿上。
他的位置在整條戰線的正中央、第一排,正對著夢魘大軍將要湧來的方向,那是基本上毫無生還率的位置。
但他的呼吸很穩,握刀的手也沒有抖。
他今年四十一歲,在藍星,這個年紀的男人應該在送孩子上學、還房貸、周末和朋友擼串喝酒。
但此刻,他站在六十萬大軍的最前排,等著那群從夢魘世界深處誕生的怪物從黑暗中湧出來。
說來也挺可笑的,十八歲那年他覺醒的時候,全班四十多個人只有他一個。
覺醒者,多稀罕的身份啊。
當代表覺醒的紫色光芒在自己身體內散發出來時,坐在他前面的班花轉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他記了十幾年,不是愛慕,是羨慕,純粹的、毫不掩飾的羨慕。
那天放學回家,他媽做了一大桌菜,他爸難得地開了一瓶珍藏了好幾年的白酒。
喝到第三杯的時候,老爸眼眶紅了,說:「咱老張家,也出了個覺醒者。」
他當時覺得老爸有點丟人,後來等自己年齡大了,才真正明白當年老爸的心情。
降臨夢魘世界那天,他分到了大夏主城。
運氣,純粹的運氣。
同批降臨的覺醒者里,有人分到了荒原深處的村落,第一晚就被夢魘生物組成的獸潮送回了老家。
有人分到了亡靈氣息污染區的野外,降臨不到半個小時就被骷髏兵砍死。
而他分到了大夏主城,那個時候大夏雖然是城級領地,但覺醒者數量不多,各大公會都開出了優厚的條件招募新手。
他加入了一個小公會,會長是個比他大幾歲的富二代,帶著他們一群菜鳥刷怪、做任務、攢功勳,教他們怎麼在夢魘世界裡活下去。
那時候夢魘世界才降臨七年,資源點還沒被壟斷,野外的怪物密度也比現在高得多。
隨便找一片樹林就能蹲到幾隻落單的怪物,不需要像現在的年輕人一樣,為了一個資源點爭得頭破血流。
只要你肯拼,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他在公會裡從菜鳥升到骨幹,用了好幾年,升到了十級。
然後大夏主城升級了,從城級領地升到主城,特殊兵種名額翻倍。
分配方案是抽籤,公平公正,誰都做不了弊。
那天抽籤的時候,他手心全是汗。
把籤條從箱子裡抽出來展開,上面寫著——「大唐橫刀手·轉職資格」。
他記得會長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後背,力道大得他差點摔倒。
消息傳回藍星家裡,他媽在電話里哭了,他爸在電話那頭一直說「好,好,好」,別的什麼都不會說了。
之後的日子就變得魔幻起來了。
那些平時不怎麼走動的遠房親戚突然開始頻繁上門,七拐八繞地攀關係,想讓他把自家兒子弄進大夏主城當兵。
有個遠房表舅,他從小到大隻見過兩次,居然提著兩瓶酒和一袋水果跑了好幾里路來他家,開口就是。
「伯安啊,你表弟今年也十八了,也覺醒了,分到了大夏主城旁邊的一個縣裡,你看能不能安排進你的隊伍?」
另一個遠房嬸子更誇張,直接帶著兒子住到了他家隔壁,說:「等你表侄覺醒了,你直接帶他進去就行,反正你一句話的事。」
他能安排什麼呢?他一個橫刀手,最多幫他們爭取個縣兵的名額,等級鎖死在九級,轉職無望,升不了級,打不了高級怪物。
那個提著酒來的表舅臉一下子垮下來,酒也沒放下,說了句「那算了,我再想想別的辦法」,轉身就走了。
後來他再也沒見過那個表舅。
倒是他高中同學的一個親戚,被他安排當了縣兵之後,每年過年都來拜年。
提著自己醃的鹹菜,說:「哥,要不是你,我連這個門檻都跨不進來。」
鹹菜不怎麼好吃,但他每年都收。
日子就這麼一年一年地過,藍星那邊已經過了二十三年,他兒子明年滿十八歲,也要覺醒了,也可能不覺醒。
他見過太多人把一輩子的希望壓在覺醒上。
壓中了當然好,壓不中日子也得繼續過。
他希望兒子覺醒,但如果沒覺醒,他也不失望。
當個普通人也挺好,至少不用站在這裡。
就在這時,大地突然開始劇烈地顫抖。
沉悶的震動從地平線的盡頭傳來,仿佛有無數隻巨獸正在踐踏大地。
張伯安的思緒在瞬間被拉回現實。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盾牌上沿,看向正前方。
那片被火光照亮的曠野盡頭,暗紫色的光點正在從黑暗中湧出來。
先是零星幾點,然後是一小片,然後是鋪天蓋地的一大片。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煙火氣的空氣,將盾牌舉得更高了些。
等下要是陣亡了,就好好回去陪陪老婆孩子吧。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