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城 · 第三區 · 貧民窟主幹道 上午 08:30
天空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白色,厚重的輻射雲層低低地壓在頭頂,像是一塊發霉的抹布,將陽光死死擋在外面。
「哐當——哐當——」
老舊的重型運兵車像一頭患了哮喘的老牛,在坑坑窪窪的柏油路上艱難爬行。
車廂內的避震系統早就報廢了,每一次車輪碾過深坑,整個車廂都會劇烈彈跳,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
空氣渾濁得令人窒息。
廉價柴油的廢氣、兩百多號人擠在一起的汗臭味、發霉的帆布味,還有年輕學生們因極度恐懼而散發出的荷爾蒙氣息,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味道。
這就是底層的味道。
李夜白縮在車廂最角落的陰影里,儘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隨著車身的顛簸,他瘦削的身體也不受控制地搖晃著。他穿著一套洗得發白的灰色作訓服,胸口的「銀城大學」校徽有些脫線,懷裡死死抱著一把不知是哪屆學長淘汰下來的「09型合金戰刀」。
除此之外,他的右手掌心裡,緊緊攥著一個五塊錢買來的廉價防風打火機。
這是他唯一的專屬武器。
因為他的D級天賦,叫做微弱火苗。
在覺醒者圈子裡,這完全是個笑話。除了能產生一簇比打火機稍微穩定點的小火苗用來點菸,它在戰鬥中唯一的用途,可能就是給異獸烤肉吃——把自己烤熟的那種。
「夜白……你……你不怕嗎?」
旁邊傳來一個顫抖的聲音。
說話的是個圓臉小胖子,叫陳小胖。此時他縮成一團,肥嘟嘟的臉上毫無血色,手裡死死攥著一個從破廟求來的護身符,冷汗把紅繩都浸濕了。
「我聽說……聽說E4區雖然名義上是低危區,但上個月還有個老獵人拾荒隊在那失聯了。整整六個人,最後救援隊去的時候,連骨頭渣都沒找到……」
陳小胖越說越害怕,牙齒咯咯作響。
李夜白配合地縮了縮脖子,推了一下鼻樑上用來偽裝的黑框平光眼鏡,掩蓋住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冷靜。
為了顯得合群,他的指尖「哆哆嗦嗦」地彈出一縷橘黃色的小火苗。
噗。
火苗只有拇指大小,在渾濁的空氣中搖搖晃晃。
李夜白盯著這簇微弱的火光,仿佛在尋找一絲並不存在的安全感。
呼——
車窗縫隙里漏進一股冷風,小火苗猛地一晃,差點滅了。
「怕……怎麼能不怕。」
李夜白的聲音有些發抖,趕緊用手護住火光,就像護著自己風雨飄搖的命運:
「但我沒有退路了。你也知道我是孤兒,如果拿不到學分,學校就會停發下學期的貧困生補助金。沒有那筆錢……我連飯都吃不起。」
他的聲音透著濃濃的無力感。
這話半真半假。
真的是表面身份確實窮困潦倒。假的是……他現在其實很有錢,但他不能說。
「唉,這該死的世道。」
陳小胖重重嘆了口氣,看著李夜白那副連火苗都護不住的窩囊樣,心中的恐懼反而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同病相憐的責任感。
大家都爛在泥里,看到比自己更爛的人,總會生出拉一把的衝動。
「待會兒進了荒野,你跟緊我。」
陳小胖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胸脯:
「雖然我也是D級岩石皮膚,沒啥攻擊力,但我皮厚啊!好歹比你這吹口氣就滅的火苗能扛揍。真遇到異獸,我頂在前面,你找機會跑!」
李夜白愣了一下。
透過厚重的鏡片,他看著眼前這個明明怕得要死卻還在逞強的胖子,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在這個吃人的世界,這種單純的善意比S級天賦還稀缺。
「謝謝……真的謝謝你,小胖。」李夜白用力點了點頭,滿臉感激。
就在這時。
轟隆隆——!!
車廂外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音爆聲。
咻!
一道流線型的銀色光影如利劍般呼嘯而過!強大的氣流形成衝擊波,撞得運兵車猛烈晃動,引得車內一片尖叫。
「怎麼回事?地震了?!」
李夜白抓住扶手穩住身體,眯眼看向窗外。
那是一艘最新型號的懸浮式低空穿梭機。
銀白色的機身在陰天裡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尾部噴射出的藍色離子火焰夢幻而絢麗。機身側面,印著一個醒目的北斗七星徽章。
那是京城頂尖學府——北斗學府的標誌。
代表著這個世界的最高特權。
「草!是北斗學府的專機!」
有個男生趴在窗戶上破口大罵,語氣里滿是嫉妒和酸澀:
「媽的,聽說他們這次也是去E4區做任務。看看人家!坐的是帶防禦系統的豪華穿梭機,喝的是幾千塊一支的功能飲料!」
「我們呢?坐這種鐵棺材去送死!」
這番話瞬間點燃了車廂里的怨氣。
「別說了。」
一個女生絕望地低著頭:「人家一個指頭就能捏死我們。從覺醒那一刻起,我們就已經是兩個物種了。」
車廂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這就是現實。
李夜白收回目光,低頭看著指尖的火苗。
沒人知道,這個看似在爛泥里掙扎的廢物,體內正奔涌著足以碾壓同階的1階後期氣血。
「顧寒清應該也在那艘穿梭機上吧。」
李夜白心中暗道。
雖然顧家為了逼她聯姻,切斷了家族特供的戰略資源,尤其是壓制她體內寒毒的「火靈晶」,試圖讓她屈服。
但顧家顯然低估了這位S級天驕的能力。
哪怕被斷供,她依然是北斗學府新生中最耀眼的首席。
光是學院每月的S級全額獎學金,加上她瘋狂接取高難度任務賺的賞金,這幾個月下來,她手裡恐怕攢了不下七位數的現金。
她現在不僅不窮,還是個名副其實的小富婆。
她缺的從來都不是錢,而是有錢也買不到的渠道和資源。
「挺好的,至少不用擔心她餓肚子。」
李夜白嘴角微勾。
但他不打算去相認。
現在的他是銀城的廢物李夜白,身邊潛伏著未知危險,絕不能把這些帶給她。
……
銀城 · 鋼鐵長城 · 北門出入口
兩小時後,運兵車在一陣刺耳的剎車聲中停下。
眼前是高達百米的鋼鐵城牆,那是文明與野蠻的分界線。
「全體下車!動作快點!別磨磨蹭蹭的!」
帶隊教官是個一臉橫肉的老兵,拎著警棍粗暴地拍打車門,像趕牲口一樣把兩百多名學生趕到了滿是碎石的廣場上。
「嘔——」
剛一下車,凜冽的寒風夾雜著土腥味和血腥氣灌入鼻腔。
那種味道太沖了,不少學生當場就吐了出來。
「都站好了!」
教官站在岩石上,指著遠處枯黃的荒野:
「聽好了!這次考核很簡單!」
「目標區域:E4號禁區邊緣。」
「生存時間:3天。」
「任務:每人採集10株灰鐵草,或獵殺一隻E級異獸。」
「我知道你們怕,但這就是命!不想死就打起精神!遇到危險拉響信號彈——雖然救援隊不一定能趕到,但至少能讓我們知道去哪給你們收屍!」
這句話徹底澆滅了眾人的僥倖。
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
李夜白站在隊伍末尾,低頭擺弄著打火機取暖。
實際上,他的眼神早已變得深邃。
SSS級天賦 · 諸神化身,悄然運轉。
一股浩瀚的靈魂力量——靈覺,無聲地鋪開。
方圓五百米內的風吹草動,在他腦海中構建成了一幅精密的3D全息地圖。
左側灌木叢有一窩變異灰兔……
右側廢墟三樓有兩隻腐狼……
等等。
李夜白瞳孔微縮。
在他的靈覺邊緣,幾個背著高級戰術背包的男人正混在其他獵人隊伍中。
他們呈品字形散開,目光不像其他獵人那樣尋找獵物,而是像毒蛇一樣在學生隊伍里掃視。
最後,死死停在了自己身上。
那種眼神李夜白太熟悉了。
那是獵人鎖定必殺獵物時的冰冷。
「王家的人麼……來得真快。」
李夜白心中冷笑。
表面上,他卻裝作被火苗燙了手,「哎喲」一聲縮回手,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躲到陳小胖身後。
「為了殺我一個只會玩火的D級廢物,居然出動了三個1階後期,還有一個1階巔峰。王家還真是看得起我。」
「既然想玩,那就陪你們玩玩。」
「這裡是荒野,獵人和獵物的身份,可是會隨時互換的。」
他閉上眼,意識瞬間下沉。
……
同一時間 · 荒野獵人公會 · 臨時補給站
距離集結點兩公里的一座廢棄加油站內,是名為「獵人酒吧」的法外之地。
空氣中充斥著劣質菸酒和暴力的氣息。
砰!
一隻黑色戰靴重重踹開鐵門。
巨大的聲響讓酒吧瞬間安靜,幾十雙兇狠貪婪的目光齊刷刷看向門口。
那裡站著一個年輕人。
一身略顯誇張的黑色風衣,領口遮住下巴,腰間掛著一把纏滿繃帶的長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裡那張剛撕下來的懸賞令。
「這地方的空氣真臭,跟老鼠窩一樣。」
年輕人旁若無人地走進酒吧,那雙死魚眼透著渾然天成的囂張。
他走到滿是油污的櫃檯前,將懸賞令重重拍在桌上,震得酒杯亂顫。
「任務編號E4-092:清理E4區變異鼠潮源頭。」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這個任務,我接了。」
嘩——
酒吧里瞬間炸鍋。
「這小子瘋了吧?那是鼠潮!」
「雖然是E級任務,但成百上千隻變異鼠,連1階巔峰進去都能被啃成白骨!」
「林七?沒聽說過,估計是哪個想出名的愣頭青。」
旁邊一個滿臉橫肉的刀疤男獰笑著站起來,晃著酒瓶想給這個新人一點教訓:
「喂,小兄弟,這種髒活可不是你這種細皮嫩肉的人幹的,不如……」
錚!
刀疤男的手還沒伸出去。
一道寒光已然歸鞘。
太快了。
沒人看清他是怎麼拔刀的。
下一秒。
刺啦——
刀疤男的皮帶整齊斷裂,褲子滑落到腳踝,露出紅褲衩。
「哈哈哈哈——」
全場爆笑。
刀疤男漲紅了臉剛想發作,卻猛地僵住,冷汗直流。
因為他感覺到,剛才那一刀如果偏一點,掉的就是他的腦袋。
這是警告。
第一席 · 林七。
林七看都沒看他一眼,敲了敲櫃檯:
「老頭,登記快點,我趕時間。」
他接這個任務當然不是為了錢。
亂石灘是李夜白考核的必經之路。
鼠潮確實危險,但也是最好的掩護。
在混亂的鼠潮中,死幾個王家殺手,應該很合邏輯吧?
「好……這就登記。」酒保咽了口唾沫,手忙腳亂地蓋章。
林七抓起單子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他突然停步,側過臉對著滿屋子獵人露出一抹邪笑:
「哦對了,最近E4區可能會有點亂。」
「不想死的,最好離銀城大學那群菜鳥遠點。」
「畢竟……」
林七眼中閃過紅光:
「那是我的獵場。」
……
E4號禁區 · 邊緣地帶
上午10:00。考核開始。
隨著信號槍響,兩百多名學生像沒頭蒼蠅一樣湧入枯黃的荒野。
李夜白所在的第9小組共5人。
隊長趙剛身材高大,手持開山斧,是E級力量強化者。
「大家聽我說!別深入,就在邊緣找灰鐵草。小胖抗怪,我砍,其他人掩護!」
趙剛轉頭看向李夜白,沒好氣道:
「李夜白,你在最後面看著點。反正你那點火苗也幹不了別的,天黑了負責照明。」
「好……好的,隊長。」
李夜白唯唯諾諾地點頭,老實走到隊尾。
他低著頭,看似發呆,實則餘光一直鎖定著身後五百米外的密林。
那三個「鬼鬼祟祟」的影子已經跟上來了。
風大了。
枯草在風中嗚咽,仿佛在為即將到來的殺戮奏響序曲。
「小胖,往左邊走。」
李夜白突然小聲開口,帶著一絲討好:
「我在圖書館的《植物圖鑑》上看過,這種紫色苔蘚指向的亂石堆,容易長灰鐵草。」
「真的?」陳小胖立刻喊道,「隊長,夜白說左邊有草藥!他是圖書管理員,書讀得多!」
「書呆子。」
趙剛罵了一句,但還是揮手:「行吧,去看看。要是沒有,李夜白你今天別想分物資!」
隊伍轉向左側那片陰暗複雜的亂石堆。
那裡地形複雜,視野盲區極多。
最重要的是……那是林七任務單上標註的「鼠穴入口」。
舞台搭好了。
李夜白推了推眼鏡,鏡片上閃過一抹寒光。
好戲,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