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澤的手掌仍按在胸口。
研究室門鎖亮著綠色,屏幕上顯示【正常開啟】。觀察窗外,兩名技術軍官正在核對記錄,其中一人偶爾抬頭,確認共鳴裝置沒有超出軍方規定的安全範圍。
他們看得見裡面。
卻聽不見任何聲音。
七階領域沒有擠壓牆壁,也沒有引起儀器報警。它只是貼著研究室邊緣鋪開,將源能波動、精神感知和聲音一併截斷。
像在一間合法實驗室外,又套上了一層看不見的房間。
祁時沒有立即釋放法則。
他先看向控制台。
高澤剛才勾選【法則污染隔離】時,一份藏在後台的文件短暫浮上屏幕。文件名沒有加密,也沒有使用特殊標記。
【聯合實驗突發事故處置報告】
祁時伸手點開。
報告已經寫完。
青銅構件在共鳴過程中突然失控。
星火集團特聘研究員祁時遭受時間法則反噬,搶救無效,確認死亡。
高澤中將受到輕傷,無生命危險。
事故發生時間:十三點四十一分。
祁時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機械鐘。
十三點二十四分。
還有十七分鐘。
高澤沒有阻止他閱讀。
男人只是走到控制台旁,抬手關閉報告,又慢慢扣緊右側袖口。動作一如先前,沉穩,規整,像在戰前檢查自己的軍裝。
祁時看著熄滅的屏幕。
「報告寫早了十七分鐘。」
高澤沒有抬頭。
「軍方文件有時需要提前準備。」
祁時點了點頭。
「死亡也需要預約。」
他的視線從機械鐘移回高澤臉上。
「東部防線的效率很高。」
高澤扣好最後一顆袖扣,才看向他。
那張臉仍屬於一名沉默寡言的中將。眉骨上的刀疤沒有變化,聲音也沒有多出半點殺意。
「祁研究員還準備繼續?」
「當然。」
祁時把金屬箱放到實驗台邊緣。
「至少要確認報告是否準確。」
高澤沒有再問。
他將環形導體扣在胸骨外側。暗綠色銅光透過軍裝,在布料下隨心跳起伏。
祁時抬起右手。
無刻錶盤中的十二根銀色指針依次歸零。
一縷時間法則從指尖流出,貼著導體進入青銅殘片。
咚。
高澤胸腔里的心跳突然加重。
弧形屏幕上的斷晝谷實時畫面隨之扭曲。十九公里界碑後的黑霧向兩側分開,露出半截向地下延伸的古老石階。
畫面只維持了半秒。
黑霧重新合攏。
高澤盯著那段消失的石階,右手按住控制台邊緣。五指沒有用力,指節卻比剛才更白。
「繼續。」
祁時收回法則。
「第一次共鳴已經結束。」
高澤側過臉。
「數據不足。」
「足夠證明殘片會回應我的力量。」
祁時低頭查看導體上的變化。
那塊青銅沒有真正鎖定斷晝谷。
它在吞咽那縷時間氣息。
不是為了補充力量,更像在記住時序法則的運轉痕跡。每一道銀光進入殘片,內部沉睡的紋路便會亮起一部分。
高澤顯然也看見了。
他抬手,將共鳴強度從百分之一調到百分之五。
祁時看著那個數字。
「超過風險評估。」
「我會承擔責任。」
高澤回答得平靜。
祁時看了一眼已經關閉的事故報告。
「你替自己承擔得很完整。」
高澤沒有回應。
七階領域無聲收緊。
空氣沒有流動,祁時的胸腔卻像被一隻手緩緩按住。骨骼沒有斷裂,呼吸已經比剛才慢了一拍。
高澤站在控制台旁,語氣仍屬於實驗主持者。
「釋放法則。」
這一次,祁時沒有拒絕。
銀色細線重新亮起。
時間力量剛剛接觸青銅,一縷七階精神力便順著導體逆流而來。
起初,那股力量沿祁時手腕外側緩慢移動,像實驗儀器對法則進行正常取樣。
越過腕骨後,它突然分裂。
數十根精神細絲刺入血管與源能迴路,貼著前臂向上遊動。
高澤要取走的不是實驗數據。
是一縷完整的時間本源。
還要在祁時體內留下追蹤印記。
祁時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卻沒有切斷共鳴。
高澤盯著儀器曲線。
「不要抵抗。」
稱呼消失了。
同一句話若從中將口中說出,是實驗要求。
此刻從高澤口中落下,卻更像某種刻進血脈里的命令。
祁時抬眼。
「這是建議?」
高澤的手指壓在輸出控制上。
「是警告。」
七階精神力再次加重。
咔。
祁時右側腕骨裂開一條細縫。
疼痛沿著前臂撞入肩部。他沒有後退,反而撤去手腕外層的源能防護,任由高澤的力量繼續深入。
高澤終於皺起眉。
「你在做什麼?」
祁時低頭看著滲出手套邊緣的血。
「配合取樣。」
「你知道我在取什麼。」
「時間本源。」
祁時的語氣太平靜。
高澤看了他兩息,眼神逐漸沉下去。
「既然知道,為什麼不退?」
祁時沒有回答。
他在等。
等高澤不再滿足於隔著導體抽取力量。
等那具維持了十一年的人類肉身,為了壓住時序法則,主動調動更深處的血脈。
高澤向前一步,伸手抓住祁時的手腕。
五指合攏。
咔嚓。
裂開的腕骨徹底碎裂。
鮮血從手套下方淌出,沿兩人交握的位置滴落在實驗台上。七階精神力同時越過血肉,向祁時的精神海刺去。
祁時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的左手從金屬箱邊緣掠過。
一枚黑色封存針彈入掌心。
針身刻著第二軍團的獨立編號,內部封存結構在接觸源能後自動開啟。
祁時反手刺下。
針尖沒入高澤手腕。
高澤手臂驟然繃緊。
「放手。」
聲音很低。
卻不再屬於那個允許下屬抱怨補給、會在陣亡牆前停步的中將。
那是上位血脈對獵物下達的命令。
祁時沒有鬆開。
無刻錶盤中,最外側一根銀針停住。
時序法則收縮在兩人手腕之間,將這片不足半尺的區域拖慢了一瞬。
高澤的人類偽裝仍在運轉。
皮膚下的血液和骨骼,卻慢了半拍。
暗銀色骨紋從腕部浮現,沿著指骨迅速蔓延。封存針刺破血管後,針槽中湧出的也不是人類的紅色鮮血。
一滴暗銀皇血被吸入針管。
高澤的人類皮膚下,幾截鋒銳的非人骨骼短暫顯形。
祁時低頭看了一眼。
高澤的平靜終於斷裂。
七階威壓向下碾落。
祁時整條右臂發出密集斷裂聲,肩骨向內錯位。覆蓋在高澤手腕上的時間延緩,也被七階力量強行撕開。
無刻錶盤中的一根指針逆向跳動。
時間錨啟動。
腕骨、血管和錯位的肩部同時回到數息以前。
傷勢恢復。
已經刺入高澤手腕的封存針卻沒有退出。
它不屬於祁時的身體,也不在時間錨保存的狀態之中。
針體內部,軍方符文依次亮起。
【取樣時間確認。】
【七階源能反應確認。】
【非人血脈特徵確認。】
高澤抬手抓向封存針。
祁時側身避讓,剛恢復的腕骨再次承受七階壓力。與此同時,一道冰冷的精神印記從高澤指間脫離,繞過血肉,直刺祁時靈魂核心。
雲霄城地下。
李夜白本體閉著眼,意識已經落入灰霧主位。
祁時腕骨第一次碎裂時,他沒有回收。
皇血剛剛進入針槽時,他仍在等待。
提前一瞬,軍方封存程序無法完成。
再遲一瞬,高澤的精神印記就會觸及子魂核心。
這不是過去的分身。
不是受損後投入資源便能重新修補的空殼。
祁時會感到疼痛,會主動詢問自己的退路,也會在任務與生死之間,作出屬於自己的選擇。
李夜白沒有拿他的靈魂去賭最後一點餘量。
封存針最後一枚符文亮起。
【取樣完成。】
祁時握住針尾,將封存針從高澤手腕中拔出。靈魂力覆蓋針身,連同暗銀皇血一併鎖在掌心。
李夜白按住主位扶手。
「回來。」
灰霧降臨。
研究室里的七階領域沒有破碎。
門鎖依舊顯示正常開啟。
高澤的五指也仍牢牢扣著祁時手腕。
可下一瞬,他掌中的血肉失去了重量。
祁時連同衣物、無刻錶盤與黑色封存針,被一層極薄的灰霧從現實中直接剝離。
沒有空間波動。
沒有通道。
甚至沒有殘留的源能軌跡。
高澤五指收攏,只抓住幾縷正在消散的灰白霧氣。
觀察窗外,兩名技術軍官仍在記錄。
他們看見祁時站在實驗台前。
下一幀,人已經不見了。
高澤站在原地,手臂上還留著封存針刺出的細小傷口。
暗銀骨紋退回皮膚深處。
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從一開始便算錯了一件事。
祁時確實是一個人走進第九機動師。
卻從來不是獨自赴約。
雲霄城地下,灰霧在李夜白身前鋪開。
祁時從霧中落下,腳步向前錯了半步。他很快站穩,先低頭看了一眼無刻錶盤。
「晚了零點四秒。」
李夜白已經按住他的肩膀。
靈魂力沿子魂核心掃過一遍。
外圍受到衝擊。
核心完整。
「是我的判斷。」李夜白鬆開手,「再早,樣本沒有完成封存。」
祁時沉默片刻。
「下次提前零點二秒。」
「沒有下次。」
祁時看向他。
李夜白也看著祁時。
兩息後,祁時把措辭改得更加準確。
「儘量沒有。」
黑色封存針懸在兩人之間。
針管里的暗銀血液緩慢流動,偶爾撞在內壁上,留下細小骨質結晶。
李夜白沒有讓證物留在雲霄城。
灰霧卷過針身,將它重新帶入圓桌深處。
暮光城,第二軍團駐地。
琉璃站在顧寒清身側,掌心忽然一沉。
黑色封存針落入她手中。
針身仍帶著高澤殘留的體溫。
琉璃低頭看了一眼,把封存針遞向顧寒清。
「祁時回來了。」
顧寒清緊繃許久的手指終於鬆開少許。
她沒有追問證物如何跨越數千公里,只接過封存針,轉身插入軍方覆核儀。
紅光掃過針身編號。
第二道光線穿透針管。
第三道光線停在暗銀血液中的骨質結晶上。
覆核儀沉默三秒。
屏幕由白轉紅。
【七階皇血。】
【血脈來源: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