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車離開黃昏駐地時,京城已經換了一副模樣。
民用空軌停運。
原本徹夜不熄的商業投影只剩下幾塊灰白色的戰時告示,懸在空蕩蕩的街口。更高處,一架架塗著軍方編號的運輸機從天空城下方掠過,機腹沒有導航燈,只有引擎壓過夜色的低鳴。
顧寒清坐在車廂另一側。
黃昏戰略行動群總指揮,大夏少將,六階冰系武者。
經過神城一行,她那身SS級凜冬霜華已經徹底穩固。可此刻她沒有調動半點本源,只低頭翻著不斷更新的戰區簡報。
北境。西北。西部舊防區。
三張地圖疊在一起。
每隔十幾秒,就會有新的紅點落下。
李夜白坐在她旁邊。
至少在軍方檔案里,他現在叫「燼」。
星火集團最高安全顧問,黃昏特聘成員,六階初期靈魂系武者。
窗外又有一支裝甲車隊擦身而過。
車上沒有人說話。
直到顧寒清翻完最後一頁簡報。
「北境第九軍團已經開始收縮外圍哨站。」
「西北三座前沿堡壘正在補充戰略庫存。」
她停了一下。
「沈鈞已經離開京城。」
李夜白抬眼。
「西部?」
「嗯。」
第七軍團統帥沈鈞,八階巔峰。
他沒有等最高統帥部第二次命令,第三條軍道出現以後,半小時前已經登上前往西部舊防區的軍機。
軍車穿過最後一道地下關卡。
厚重合金門向兩側滑開。
最高統帥部到了。
……
今晚的統帥部沒有會議開始的時間。
李夜白和顧寒清進入地下指揮大廳時,這裡已經運轉了整整四個小時。
通訊員抱著文件從兩人身側經過。
有人站著吃冷掉的營養棒。
一整面戰區屏幕前,三十多名參謀不斷調整兵力標記。地上的咖啡杯被踢翻過一次,褐色液體已經干在電纜旁邊,沒人顧得上擦。
大廳最前方。
傅蒼生站在大夏戰略圖前。
九階巔峰。
大夏最高統帥。
這個老人已經九十六歲,生命與大夏國運相連,京城地底的淵海同樣需要他鎮壓。因此,即使荒原三線同時壓來皇族軍隊,他依舊不能輕易離開這裡。
他要做的事情不是親自趕去每一面城牆。
而是保證十二座城裡,任何一面城牆倒下之前,都有人站在那裡。
傅蒼生身旁還有兩個人。
陸忘川,第二軍團初代統帥,九階中期,SS級時間天賦歲月刻度。雙眼在二十四年前的反噬中徹底毀掉以後,他已經很少再以完整九階力量出手。
祁時則站在另一側。
六階初期。
黃昏戰略行動群特聘時間法則顧問,SS級歲月迴響。
他胸前那塊沒有刻度的錶盤一直沒有停。
兩種時間法則。
一個太老。
一個太年輕。
都盯著同一張地圖。
地圖放大。
西北荒原上,那條此前只有模糊輪廓的軍道已經又向前推進了十九公里。
沒有越過大夏邊境。
但兩側原本零散分布的獸群已經徹底消失。
祁時抬手。
三條淺淡刻線落在地圖邊緣。
「北境、西北、西部。」
「過去三十七分鐘,三條軍道推進速度出現過七次變化。」
顧寒清問:「同步?」
「不是完全同步。」
祁時停了一下。
「但誤差正在縮小。」
李夜白看向三條軍道。
第一次差了十一分鐘。
第二次九分鐘。
再往後。
五分鐘。
三分鐘。
最近一次,只剩下四十七秒。
陸忘川的盲杖輕輕敲了一下地面。
「它們在校準。」
沒人接話。
軍人不需要為了讓別人聽懂,再把同一個結論解釋一遍。
傅蒼生抬手。
三片戰區同時展開。
「重新分配黃昏小隊。」
顧寒清沒有猶豫。
她本來就是黃昏戰略行動群總指揮。
「雷震回北境。」
屏幕右側,一道軍方通訊接入。
雷震出現在畫面里。
六階,戰略執行序列,雷系與極道肉身路線。
他肩上還披著沒系好的軍裝外套,顯然同樣剛收到命令。
「多久能走?」
「十二分鐘登機。」
「九分鐘。」
雷震看了一眼時間。
「行。」
通訊切斷。
顧寒清繼續。
「我去西北。」
「林七、燕破岳隨行。」
林七一直站在大廳後方。
六階。
黃昏戰略執行序列。
他沒有說話,只抬手壓了一下腰間長刀餘燼。
燕破岳則把那支始終沒點燃的土煙從耳後取下來,看了一眼,又塞回口袋。
黃昏副指揮。
五階後期。
這些年他從荒野、深淵和皇族腹地里一路活著回來,單論在複雜戰場上的經驗,甚至比很多六階更老。
「西部交給沈鈞。」
顧寒清抬手拉開第三張戰區圖。
「白露過去。」
「她的水系控場和大範圍感知,更適合舊防區。」
白露的回覆很快接入。
只有一句。
「收到。」
顧寒清最後看向祁時。
「你留京。」
祁時微微側頭。
「理由?」
「你的時間法則和陸老重複,但層級不同。」
「你去前線,碰見九階沒有意義。」
顧寒清指了指陸忘川。
「留在這裡,幫陸老把所有時間異常留下來。」
祁時想了兩秒。
「合理。」
陸忘川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年輕人比我當年聽勸。」
傅蒼生沒理他。
目光轉向李夜白。
「燼。」
李夜白抬頭。
「你也留。」
顧寒清看了過來。
李夜白沒有反對。
他現在最不應該去的地方,就是某一條具體戰線。
林七在西北。雷震在北境。
蘇青木能夠通過星火生命研究中心接管戰時醫療資源。
萊恩仍在八萬公里外的西土阿瓦隆。
琉璃則繼續以顧寒清的禁忌守護單元身份跟隨西北戰線。
一個本體。
數條線。
如果李夜白自己也扎進某座城牆下面,反而會失去最大的優勢。
傅蒼生顯然不可能知道灰霧圓桌真正的存在。
但他同樣看出了「燼」最適合留在中央。
「你負責統帥部靈魂側預警。」
「另外。」
傅蒼生看向顧寒清。
「神城裡你們帶回來的東西,今晚全部封存。」
「戰爭期間,任何人不得私自接觸。」
「明白。」
分兵完成。
沒有人說壯行的話。
顧寒清轉身準備離開時,一名後勤參謀快步來到戰略台前。
「統帥。」
「第一批戰時徵調回執到了。」
傅蒼生接過文件。
只掃了幾眼。
「念。」
參謀打開第一頁。
「劉氏物流開放京城、雲霄城兩地七成軍用倉儲,六百二十一支運輸車隊轉入戰時序列。」
「劉家提出一個附加條件。」
傅蒼生抬眼。
「什麼?」
「戰後軍用物流重建項目,同等條件下,劉氏擁有優先競標權。」
大廳里有人抬頭。
傅蒼生只說了兩個字。
「可以。」
劉家還是劉家。
帳照算。
利益照要。
只是沒有趁城牆外面站著獸庭的時候,把刀架到自己人脖子上。
參謀繼續。
「星火集團藥劑生產線進入三級戰時生產,軍用恢復藥劑維持原合同價格。」
「現有庫存優先供應北境、西北與西部三線。」
顧寒清腳步沒有停。
這條命令一個小時前就是她簽的。
「暮光林家尚未回執。」
「京城李家……」
參謀聲音略微停了一下。
「拒絕第一輪非強制徵調。」
大廳里安靜了半秒。
傅蒼生沒有發火。
「記錄。」
「是。」
李夜白站在地圖旁邊,也沒有說什麼。
李家已經不是過去的李家。
王家覆滅以後,顧家被清洗,劉家坐大,曾經高居天空城之上的第一門閥早就只剩下一座封閉的浮空島。
他們不願意出人。
不意外。
私人帳、家族帳、軍方帳。
過去這些年堆得太多。
現在誰也沒時間去翻。
顧寒清已經走到門口。
傅蒼生忽然開口。
「顧寒清。」
她停下。
「西北的指揮權到了地方再交接。」
「地方守將如果判斷和你不同,先聽完。」
顧寒清回頭。
傅蒼生看著她。
「你是六階。」
「不是因為你是六階,所以所有五階都該閉嘴。」
「明白。」
顧寒清走了。
林七與燕破岳跟上。
合金門重新閉合。
李夜白看了一眼門縫最後消失的背影,又把目光放回三條軍道。
沒有追出去。
……
京城上空。
一架前往西北的軍機掠過天空城邊緣。
它沒有經過李家浮空島。
但島上的人依然聽見了引擎聲。
祖祠很久沒有開燈了。
兩排舊牌位立在黑暗裡。
最裡面的石門後,一道蒼老聲音傳出。
「封島。」
「所有族人不得響應軍方徵調。」
「李家已經為大夏死過太多人。」
聲音不重。
卻讓整座祖祠的空氣向下壓了幾分。
李玄寂。
京城李家太上老祖。
九階初期。
一百八十七歲。
本源早已衰敗到只剩最後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九階大戰之力。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走出那道石門。
祖祠中央。
另一個老人沉默站著。
李玄岳。
一百五十二歲。
八階中期,S級天賦萬岳重身。
李家如今剩下的另一尊老祖。
他向來主張封島自保。
二十四年前李玄寂逼反李長夜時,他沒有站出來。
後來李玄風戰死鎮淵城,他也沒有出島。
李家一步步從第一門閥跌到今天,他仍舊守著這座島。
「聽見沒有?」
石門後再次傳來聲音。
李玄岳沒有回答。
他轉身往祖祠外走。
「李玄岳。」
腳步停了一下。
「軍方沒有徵你。」
李玄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灰色長衫。
「我知道。」
「那你去哪?」
祖祠角落擺著一隻蒙灰的鐵箱。
李玄岳走過去。
箱蓋打開。
裡面沒有源晶。
沒有家族印信。
只有一套已經二十多年沒人穿過的舊式軍裝。
肩章很舊。
胸口還有一道沒洗乾淨的暗褐色血痕。
李玄岳把長衫脫下來。
一件一件穿好。
最後扣上最上面的紐扣。
石門後沉默了很久。
「你以為出去死一次,就能把李家的帳抹掉?」
李玄岳拿起箱底的軍刀。
刀鞘擦過箱沿。
發出很輕的一聲。
「抹不掉。」
他把軍刀系在腰間。
「所以沒打算抹。」
李玄寂沒有再說話。
李玄岳推開祖祠大門。
夜風灌進來。
遠處的軍機一架接著一架,越過京城,飛向北方與西方。
門外,一名李家年輕人站了很久。
看見老人身上的舊軍裝,他張了張嘴。
「老祖。」
「統帥部……沒有徵您。」
李玄岳從他身旁走過。
「所以我不是替統帥部去的。」
年輕人怔在原地。
「那您替誰?」
老人已經走下台階。
這一次,沒有回答。
……
最高統帥部。
凌晨一點十七分。
祁時胸前那塊無刻錶盤忽然停了一瞬。
同一時間。
一名北境通訊員猛地抬頭。
「王旗移動!」
整座大廳所有視線同時轉向北境主屏。
荒原深處。
那面已經懸停數小時的祖血王旗,第一次向前。
十米。
二十米。
五十米。
旗幟下方。
密密麻麻的皇族軍陣隨之分開。
中央讓出一條路。
風雪裡。
一道近乎人形的身影,從王旗之後走了出來。
沒有奔跑。
沒有釋放本源。
他只是向大夏方向走了一步。
北境最前沿的三座源能探測塔——
同時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