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鈞的話落下以後,通訊里只剩西線荒原的風聲。
傅蒼生沒有問那個地方在哪。
沈鈞要是知道,剛才就已經說了。
他站在整面戰爭地圖前,看著那條深入大夏一百七十三公里的紅線,過了幾秒才開口。
「西線再加一個八階。」
負責調度的參謀抬起頭,明顯遲疑了一下。
傅蒼生看他:「怎麼,沒人?」
「人有。」
參謀苦笑,「可您想調誰?」
這句話一出來,大廳反而安靜了。
傅蒼生沒有立刻接話,只把視線從地圖最北端一路往下掃。
秦鎮岳守京城和國運核心,不能動。
南部那頭九階災獸凌晨只露了十三秒,第三軍團長鐵戰就一直壓在鎮淵城。它甚至沒真正靠近主防區,可只要還有重新出現的可能,第三軍團就不敢走。
第四軍團的高空艦隊已經拆到北境、西北和西線,葉觀瀾本人還得維持三條戰線之間的戰略運輸。
第五軍團更不用提。昨夜被打壞的護盾、能源線、前出陣地,全在等裴山河的人接。
東海從凌晨兩點開始連續出現異常潮汐,第六軍團已經把整條海防線提到最高戒備。
第八軍團韓無咎還在十二座基地市內部清查深淵之眼。
霍崢在西北。
沈鈞就在西線。
燕狂徒守著鋼鐵長城。
九大軍團,一個沒少。
偏偏一個也抽不出來。
傅蒼生嘖了一聲。
「這就有意思了。」
陸忘川一直坐在後面,盲杖橫在膝上,聞言抬了抬臉。
「你終於覺得有意思了?」
傅蒼生回頭:「你早看出來了?」
「我只是眼睛不好,不是腦子不好。」
旁邊幾個年輕參謀低著頭,誰也沒敢插嘴。
傅蒼生卻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那你說。」
陸忘川手掌搭在盲杖上。
「你的人少了嗎?」
「沒有。」
「軍團散了嗎?」
「也沒有。」
「那就不是沒人。」
他頓了頓。
「是每個人面前,都剛好放著一件不能不管的事。」
傅蒼生沒說話。
這句話比「兵力不足」更麻煩。
北境是真的在打。
西北剛剛發生過八階越層襲殺。
東海沒有登陸,卻足夠讓第六軍團盯著海面。
南部那頭災獸甚至只出現十三秒。
十三秒。
換來第三軍團一整夜不敢調動。
更怪的是,這些威脅都卡在一個讓大夏無法忽略、又暫時不至於全面決戰的位置上。
傅蒼生盯著那些紅點看了一會兒。
「太整齊了。」
陸忘川輕輕嗯了一聲。
「像有人提前量過尺子。」
傅蒼生轉頭看他。
「你也這麼覺得?」
「我只覺得,巧合多了就不叫巧合。」
就在這時,戰術大廳側門打開。
負責深淵皇族情報的中將快步走進來,手裡的終端已經切到最高權限。
「傅帥。」
「西北那道信號,對上了。」
傅蒼生轉身。
「誰?」
中將沒有直接報名字。
「先看記錄。」
從戰爭開始之前,獸庭西北縱深便一直存在一道無法精確識別的高階信號。
軍方只能確認,它超過八階閾值。
它沒展開領域,也沒真正出手。
霍崢和赤陀對峙,它沒動。
第五防段被讓出去三百米,它沒動。
顧寒清把陣地重新拿回來,它還是沒動。
直到神明遺鏡破裂。
那道沉了一夜的信號第一次改變方向,也第一次留下足夠完整的波形。
中將調出一份近百年前的舊戰爭記錄。
兩道波形重疊。
匹配超過九成。
屏幕上出現名字。
【第三親王·葬山親王巴爾圖】
【九階中期】
有人把手裡的筆慢慢放下。
傅蒼生盯著屏幕,半晌沒動。
「九階中期?」
「確認度九成以上。」
「它在西北坐了一夜?」
「是。」
「赤陀被霍崢打退,它也沒動?」
「沒動。」
傅蒼生眯了眯眼。
「一個最擅長正面攻堅的九階中期,坐在暮光城外看了一夜熱鬧。」
中將糾正:「嚴格來說,它一直在獸庭縱深,沒有真正靠近暮光城。」
「我知道。」
傅蒼生敲了敲桌面。
「所以才更不對。」
巴爾圖如果真想打,以它的境界,西北戰場絕不會只是現在這個規模。
可它偏偏什麼都沒做。
像是在等。
又像只需要自己在那裡。
傅蒼生抬頭。
「其他地方呢?」
中將切換資料。
「北境,第一親王阿迦羅,本人確認。」
「東海,第二親王摩羅薩,本體位置沒鎖定,但三次潮汐法則都和它吻合。」
傅蒼生打斷他。
「南部是燭骨?」
「只能確認馭災印。」
「本人呢?」
「不知道。」
「那就別把人算進去。」
「明白。」
中將繼續道:「西線出現過裂界法則殘留,和神城裡第九親王迦樓的數據一致。」
「第八親王無相從大夏暴露以後,也沒有重新出現在淵血神都。」
「另外,血月、夢蝕、幻血三位親王的直屬力量,都已經確認離開深淵腹地。」
傅蒼生抬眼。
「你想告訴我,九王全出來了?」
中將搖頭。
「我不敢這麼下結論。」
「我們沒有九個人的全部位置。」
「但九張親王王座所屬的核心力量、法則痕跡或者直屬隊伍,現在全都出現在神都之外。」
他停了一下。
「最高概率判斷——」
「九王都已經離開原本的駐守位置。」
大廳里徹底靜了下來。
第一獸皇蒼淵之下,一共只有九張親王王座。
前五席全部九階。
第六親王燭骨雖然只是八階巔峰,卻能引導九階災獸。
剩下三王同樣沒有弱者。
九王一動,幾乎等於蒼淵之下整個獸庭最高層都動了。
可蒼淵本人沒有出現。
傅蒼生重新看向戰爭地圖。
「把那些城、陣地、補給站都隱藏。」
參謀照做。
鋼鐵長城外的節點消失。
暮光城外的防段消失。
西線沿途的補給站和聚居區也消失。
地圖一下乾淨了。
最後只剩大夏高階力量的位置,和獸庭已經暴露的皇血力量。
傅蒼生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覺得好笑。
是終於把一件一直彆扭的事看順了。
「原來如此。」
陸忘川站起身。
「看出什麼了?」
傅蒼生點在北境。
「阿迦羅站在這裡,燕狂徒就必須看這裡。」
再點西北。
「巴爾圖哪怕一晚上不出手,只要它在,霍崢就不敢走。」
又點東海。
「摩羅薩連人都不用露面,一場潮汐就夠第六軍團盯幾個小時。」
最後是南部。
「那頭災獸只露十三秒。」
傅蒼生頓了頓。
「可我們的人從它消失以後,一直到現在,還在看那裡。」
陸忘川聽完,問了一句:「所以?」
傅蒼生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幾個紅點全部放大。
「它們不只是把我們的強者拴住。」
「它們還在牽我們的視線。」
陸忘川這次沒接話。
傅蒼生繼續道:「哪裡有九階,我們就得看哪裡。哪裡出現八階越層襲殺,我們就得把情報和人往哪裡壓。它們根本不需要每一處都打到底。」
「只要我們不敢不看,就夠了。」
旁邊的調度參謀聽到這裡,忍不住開口。
「可北境死了三萬多頭戰爭獸,西北也死了一萬多。如果只是吸引注意力,這代價是不是太大了?」
傅蒼生看了他一眼。
「誰說只是吸引?」
那名參謀一怔。
「戰爭是真的。」
傅蒼生指著北境。
「阿迦羅真有機會打穿鋼鐵長城,它不會停。」
再指西北。
「赤陀真能殺顧寒清,它也不會收手。」
「昨夜死的四萬頭異獸是真的。」
「大夏那兩千多人也是真的。」
他說到這裡,聲音反而更平。
「只是攻進來,不是它們現在最急的事。」
陸忘川慢慢走到地圖旁。
「那最急的是什麼?」
傅蒼生看向西線那條孤零零的紅線。
那裡正好相反。
不占城。
不搶補給。
不碰已經疏散的聚居區。
寧願多繞四十七公里,也不願意為一個軍事節點停四十分鐘。
正面戰場越凶,大夏越不可能把目光從那些九階、八階身上挪開。
而真正需要速度的這一邊,反而儘量不製造動靜。
傅蒼生伸出手,沿著西線向前劃了一段。
「它們用這些戰場,把我們能動的人留住。」
「再讓九階、八階站在最顯眼的地方,把我們的眼睛也吸過去。」
「然後讓另一邊——」
他的手指停住。
「去做真正急著做的事。」
大廳里沒人說話。
這一次,已經不是「不對勁」。
而是一條可以寫進最高戰爭判斷里的結論。
牽制強者。
吸引注意力。
爭取時間。
陸忘川忽然問:「那你還打算先追它們去哪?」
傅蒼生看他。
「你有別的想法?」
「有。」
陸忘川用盲杖點了點地圖下方的時間軸。
「先查它們什麼時候開始這麼急。」
傅蒼生目光一動。
「神城?」
陸忘川笑了一下。
「這次腦子倒挺快。」
「滾。」
傅蒼生罵了一句,卻已經轉頭看向參謀。
「神城什麼時候關的?」
時間很快被報出來。
「獸庭第一次大規模調動呢?」
第二個時間被調出。
很近。
近得讓人很難繼續當成巧合。
神城關閉。
獸庭高階開始異常調動。
隨後邊境戰爭爆發。
傅蒼生看著兩條時間標記,臉上的情緒一點點收了回去。
「重新篩。」
「神城結束以後,獸庭所有異常調動都重查。」
「重點查無相親王和迦樓親王。」
情報中將剛要回應,手裡的終端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完,沒有馬上說話。
傅蒼生注意到了。
「怎麼了?」
中將抬頭。
「無相的舊檔案剛剛重新篩了一遍。」
「發現一條十多年前的異常記錄。」
傅蒼生皺眉。
「哪邊?」
中將把東海地圖重新調亮。
一千五百公里海防線從黑暗裡浮出來。
緊接著,一份封存十三年的軍方檔案出現在屏幕上。
最上方只有一個名字。
六軍團軍團長宗鐵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