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接通時,陸忘川那邊先傳來托盤碰到床欄的輕響。
軍醫壓著聲音。
「陸帥,十分鐘。」
「知道。」
「您剛醒,時間法則也……」
「我現在只是打電話。」
門合上。
病房靜了些,只剩監護儀規律的滴聲。
李夜白看了一眼桌上的時間。
「陸老,傷怎麼樣?」
「比你從戰報里看到的好一點。」
陸忘川嗓音發啞,氣息卻還穩。
李夜白聽出他沒在硬撐,才把視線重新落回西部地圖。
「醫生只給十分鐘。」
「什麼時候輪到你替醫生盯我了?」
「從您醒來第一通電話打到我這裡開始。」
對面頓了頓。
陸忘川像是笑了一下。
「行,長話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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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句,他直接叫了名字。
「李夜白。」
「您說。」
「大夏這兩年新冒出來的那幾個雙S級天驕,是你的手筆吧。」
李夜白搭在桌沿的手停了一瞬。
陸忘川繼續道:
「顧寒清不算。」
李夜白抬起眼。
這一句比前一句更值得琢磨。
陸忘川不是把所有和他走得近的人胡亂裝進一個筐里。
他分得出顧寒清自己的路,也分得出另外那些人出現得有多不合常理。
「您既然已經認定了,還問我做什麼?」
「想聽你自己說一句。」
李夜白沉默片刻。
「跟我有關。」
病房那邊安靜下來。
陸忘川沒追問「怎麼有關」。
李夜白原本準備好的幾種回答,也都沒派上用場。
過了幾息,老人道:
「我對你的秘密有興趣。」
李夜白沒出聲。
「但興趣歸興趣。」
陸忘川的手指似乎在床沿敲了一下。
「你父母那條線,我碰過。往深處看是什麼代價,你也見過。」
李夜白眼底那點戒備微微收住。
「有些未來不是看不清,是不讓人看。」
陸忘川聲音不高。
「你身上的因果,我也不打算照著再試一次。」
「所以我不往裡掀。」
他停了停。
「我只問已經落到現實里的東西。」
李夜白看著通訊器。
陸忘川如果真想查他,根本用不著在病床上繞這一圈。
以他的權限,一份軍部絕密調查就能把李夜白這兩年所有公開軌跡攤到桌上。
可老人打的是私人加密線。
問的也是他願不願意承認。
李夜白心裡那道門仍關著,只往外開了一條縫。
「陸老想問白鹽湖?」
「對。」
陸忘川接得很快。
「那具屍體,像你手裡哪個人?」
「星火集團,藥劑師。」
「像到哪一步?」
李夜白想起那片從綠葉上脫落的黑色邊緣。
「法則像。」
「以前他的路更偏生命。白鹽湖那具神骸離座以後,他第一次碰到了另一邊。」
「死?」
「嗯。」
陸忘川呼吸停了半拍。
「什麼時候出現的?」
「神骸被帶走以後。」
「距離呢?」
「已經出了大夏邊境。」
這一次陸忘川沉默得更久。
「聯繫還在?」
李夜白看向地圖最西側。
「在。」
第二席、額外心跳、主座回應,他一個字都沒提。
陸忘川聽到這裡,也沒追問李夜白憑什麼能隔著邊境確認那具神骸。
「蘇青木本人先別折騰。」
陸忘川道。
「盯那條聯繫。」
李夜白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沿。
「我在盯。」
「別只當它是你的事情。」
陸忘川緩慢吐出一口氣。
「你能順著它感覺到屍體。」
「屍體也未必找不到你們。」
李夜白目光沉了些。
主座和第二席之間仍舊穩定。
蘇青木的意識、法則、席位印記都分得清楚。
真正麻煩的是那根越過國境仍在延伸的東西。
它既是目前唯一能追向獸庭縱深的線,也可能是一條從另一端伸過來的入口。
李夜白沒準備現在切斷。
在弄清它究竟連接什麼以前,這條線的價值太高。
但從這一刻起,它不能再被當成單純的追蹤手段。
「我會留意。」
陸忘川嗯了一聲,沒再問蘇青木。
李夜白搭在通訊器邊緣的手指慢慢鬆開。
他忽然有些明白,父親為什麼一直肯叫這個人一聲老師。
該問的,陸忘川從不繞。
可真到了別人不願開的那扇門前,他也從不替人做決定。
「輪到我問了。」
李夜白道。
「問。」
「您在白鹽湖看見王座空下來以後,想到神城了?」
電話那邊的呼吸慢了一點。
「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白鹽湖那具屍體走以後,下面怎麼樣?」
「停了。」
李夜白想起青銅縫裡的嫩芽,停在半開的狀態。
「枯榮循環斷了。那地方原來像在呼吸,神骸一走,呼吸也斷了。」
「神城呢?」
李夜白沒立刻回答。
青銅軌道從記憶里緩緩划過。
歸客院。
自行維護的街道。
中央神殿深處,手掌碰到王座基座時沿整座城市亮起的古老紋路。
那座城從頭到尾都不像白鹽湖。
「還活著。」
三個字出口,李夜白自己先靜了下來。
陸忘川也沒急著接話。
死亡沙海里的黑曜石大殿從記憶深處浮上來。
暗金鎖鏈貫穿那具與第五席萊恩同源的優雅神骸。
無刻宮裡,黑色長針釘穿時間神骸,十二根指針死在同一刻。
再到白鹽湖。
所有枯榮變化都圍著王座上的屍體發生。
三個地方,都是死物圍著另一件死物。
神城卻不同。
軌道會走。
城市會維護自己。
歸客院存在過真正的生活痕跡。
中央神殿甚至會回應他的觸碰。
李夜白以前只把這種差異歸結為神城層級更高。
現在第一次覺得,也許從根上就想錯了。
那些遺蹟像墓。
神城卻真的像一座城。
「陸老。」
「嗯。」
「我們為什麼一直覺得,中央王座上原本也該有一具神骸?」
陸忘川沒有馬上回答。
「因為你們已經見過三次。」
「王座,屍體,古老法則。」
「看多了,人就會覺得第四次也該一樣。」
李夜白指尖停在地圖邊緣。
「可白鹽湖停了。」
「神城還活著。」
陸忘川接過這句話。
聲音很輕。
「所以別把兩張空王座,當成同一種空。」
李夜白閉了閉眼。
一個念頭第一次從那些舊畫面里抬起頭。
如果神城中央那張王座,本來就不是用來安放屍體的呢?
如果它不是墓室中心的停屍位。
而是一個真正屬於活物的位置。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神城裡太多東西都跟著變了。
歸客院為什麼叫歸客院。
那些軌道為什麼通向中央。
那座城為什麼在王座空著的時候,依舊保持著自己的秩序。
李夜白沒把這些全說出來。
只問了一句。
「您覺得那張王座是給活人坐的?」
「我不知道。」
陸忘川答得很乾脆。
「時間沒給我答案。」
病房裡的監護儀又響了一次。
老人隨後道:
「但死人用不著一座還活著的城等他。」
李夜白握著通訊器,半晌沒動。
灰霧深處,那張最後的空席也在這一刻從意識邊緣浮現。
神城歸航後留下的青銅古痕仍在椅背下方。
這件事陸忘川不知道。
李夜白也不準備現在告訴他。
腦中剛冒出幾個名字,又被自己壓回去。
證據太少。
現在把任何一個人塞進那張王座,都只是把未知換成一個熟悉的名字。
「李夜白。」
陸忘川忽然開口。
「嗯,陸老。」
「你和長夜有個地方很像。」
李夜白等著。
「覺得自己少說一點,別人就能少跟著冒險。」
李夜白沉默。
陸忘川沒勸他把秘密交出來。
只淡淡補了一句。
「你們父子倆這個毛病,我都不喜歡。」
李夜白低頭苦笑了一下。
「等他回來,您自己罵。」
電話另一頭靜了很久。
再開口時,陸忘川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好。」
一個字。
李夜白低頭看著桌面,指尖在通訊器邊緣停了片刻。
誰都沒再提李長夜。
過了一會兒,陸忘川主動把話拉回去。
「還有一件事,也是我今晚找你的原因。」
李夜白坐直身體。
「您說。」
「我以前給你看過神城那段未來。」
「記得。」
中央王座下方,那道始終看不清的模糊身影。
影子出現以後,後面的時間便像被什麼從中間挖掉。
陸忘川也追不進去。
「白鹽湖回來以後,我躺在醫療艙里,把那段記憶重新過了幾遍。」
李夜白眉頭微皺。
「您又動【歲月刻度】了?」
「沒有。」
陸忘川這次答得很快。
「舊記憶。我還沒活膩。」
李夜白這才沒開口攔他。
「以前我總覺得,那道影子是在往王座走。」
「為什麼?」
「人的習慣。」
陸忘川道。
「看見長階,看見上面的王座,又看見下面出現一個人,第一反應就是他要上去。」
「可時間不管人的習慣。」
病房那邊安靜下來。
「我重新排了那兩道痕跡的先後。」
李夜白握著通訊器的手緩緩收緊。
「第一道,更靠近王座。」
「第二道呢?」
「更遠。」
李夜白不說話了。
靠近。
然後更遠。
那道影子不是沿長階往上。
是在離開。
陸忘川也沒有替他把最後一句說透。
李夜白腦海里只剩那條神城中央長得望不到盡頭的青銅階梯。
如果第二道痕跡比第一道更遠。
真正的問題就不再是那個人要去哪。
而是第一道痕跡出現以前,他在哪裡。
長階上方?
中央神殿深處?
還是那張一直空著的王座旁邊。
灰霧長桌盡頭,那張空席靜靜立著。
李夜白這次沒有伸手。
電話里,陸忘川最後只說了一句。
「我以前看錯的,可能不是那張王座。」
李夜白抬眼。
「是什麼?」
「是那個人走的方向。」
監護儀的聲音隔著加密通信設備里傳來。
一聲。
又一聲。
李夜白望著窗簾後城市模糊的燈光。
腦海里,那道看不清面容的影子第一次不再王座上。
而是正在從那裡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