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斷開以後,房間裡安靜下來。
陸忘川最後那句話還停在李夜白腦子裡。
他以前看錯的,也許不是王座。
是那個人離開的方向。
桌面投影沒有熄。
左側是神城中央區域的復原圖,黑色王座停在長階盡頭。另一邊,則是白鹽湖之後重新標出的西部地圖。
代表神骸移動的細線穿過邊境,在獸庭一側徹底失去軍方監測。
李夜白把地圖放大。
邊境線變粗。
比例尺從兩百公里縮到一百,又縮到五十。
依舊什麼都沒有。
父母在那裡。
白鹽湖神骸也在那裡。
這幾個月里,青銅門、神骸、黃昏議會,越來越多東西都在往同一個方向牽。
若說不想知道,連他自己都騙不過。
李長夜和洛白在深淵二十四年經歷了什麼。
現在是什麼狀態,為什麼始終回不來。
那些屍體和議會席位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
灰霧從哪裡來。
神城那張空王座又曾經等過誰。
以前每多摸到一點線索,李夜白都會繼續往下翻。
哪怕只多半句話。
今晚,他看了十幾秒,手指離開觸控板。
到這裡夠了。
地圖不會因為再放大三次,就多出一條路。
獸庭窗口關閉。
神城資料也隨之消失。
桌面最後只剩一份修煉計劃。
昨晚剛改過。
原本排在後天的本體強化提前到了今天,兩項外圍調查後移,六階階段的資源配額和訓練量一起往上提了一檔。
李夜白看了一遍。
沒有再改。
六階初期。
靈魂法則第一階段已經穩定。
這個境界放在大夏當然算強者。軍中精銳、城市高層戰力、各大學府真正成長起來的天驕,大量人的目標也不過是走到這一層。
他現在獨自出行,大多數事情已經不需要誰保護。
可白鹽湖最後十幾米不是這麼算的。
陸忘川追到迦樓身後三米。
霍崢用八階身體壓住九階皇血八秒。
傅蒼生隔著幾千公里,借國運落下一擊。
而他坐在雲霄城,看完了整場。
這談不上羞恥。
只是足夠清楚。
有些地方,六階就是走不進去。
李夜白起身。
既然那邊遲早要去,那就先把眼前這一階走完。
訓練室的門在十分鐘後合攏。
李夜白先把室內源能濃度調高。
沒有立刻動。
六階以後的修煉,本就不只是練幾套動作。
源能需要持續積累。
吸收進去以後,還要經過靈魂法則一遍遍梳理、壓實,讓增長的力量真正穩定下來。
尤其對李夜白而言,靈魂一直走得比身體更快。
六席獨立以後,回歸主魂的力量把他的靈魂底子推到了一個很高的位置,真正需要補的反而是本體自身的積累、控制,以及身體能不能跟得上。
一個小時後。
訓練室內的源能濃度緩緩下降。
李夜白睜開眼。
靈魂感知擴散出去。
牆面、地板、訓練裝置里的細小源能波動,比昨天又清晰了一點。
但這種增長還不夠。
他起身,拿起架上的鈍刃短刀。
第二階段才開始。
牆角訓練裝置剛改變角度,細微的源能擾動已經先一步進入意識。
左側。
高度不到半米。
零點三秒後掃向腰肋。
判斷幾乎瞬間完成。
身體卻慢了一點。
啪。
鈍化訓練杆擦過腰側。
李夜白退開半步。
第二輪。
這一次,他提前側身。
杆端依舊碰到肩角。
第三輪。
第四輪。
訓練室里漸漸只剩鞋底落地和金屬回彈的聲音。
李夜白沒有繼續提高速度。
他在找那一點誤差。
靈魂已經判斷完成。
身體卻還在執行上一瞬間的動作。
過去,這種差距可以靠更早的判斷彌補。
以後未必。
如果對面是七階,或者更高的人,那就不會只是在肩上留一道紅印。
兩個小時後,訓練結束。
李夜白右手虎口已經磨出一條淺紅。
通訊器也在這時震了兩下。
顧寒清。
畫面接通時還有些晃。
她顯然剛從會議室出來,軍裝仍然整齊,只是領口鬆開了一顆扣子。
有人從走廊另一頭追過來。
「顧指揮,第三份名單已經發到終端。」
顧寒清偏過臉。
「夜梟先核人員狀態。龍牙的報告送臨時指揮組。西北那批人不動,軍團長之前的命令繼續執行。」
「明白。」
腳步聲遠去。
她重新看向屏幕。
目光在李夜白臉上停了兩秒,又往下。
「你剛修煉完?」
「嗯。」
「手。」
李夜白低頭。
「沒什麼。」
顧寒清眉梢微抬。
「我說,手。」
李夜白還是把右手抬到鏡頭前。
傷不嚴重。
顧寒清看完,卻沒有馬上移開視線。
「今天加量了?」
「加了一點。」
「昨晚你跟我說的是正常訓練。」
「今天也是。」
顧寒清盯著他。
「李夜白,你這個『正常』的範圍是不是每天都在變?」
李夜白笑了一下後反問。
「你左肩呢?」
「好多了。」
「讓我看看。」
顧寒清安靜半秒。
「昨天不是看過?」
「昨天是昨天。」
她唇角動了動。
「你現在倒是越來越會查我了。」
「效果不錯。」
「沒看出來。」
「那照片?」
顧寒清瞪了他一眼。
「等我回去。」
「記得發。」
「知道了。」
她嘴上應得有些無奈,眉眼卻明顯松下來。
李夜白這才問:
「晚飯吃了嗎?」
顧寒清的目光往旁邊偏了一點。
「吃了。」
「吃完了?」
這次她沒立刻回答。
李夜白看著她。
顧寒清撐了兩秒,自己先笑了。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問這麼細?」
「不能。」
「後勤送過來的飯,我吃了一半。湯喝了,菜也吃了,飯剩了一點。」
她頓了一下,又主動補全。
「餐盒還在辦公室,沒扔。」
「冷了吧。」
「有保溫層。」
「那回去吃完。」
顧寒清看著屏幕另一邊一本正經的李夜白,眼底笑意一點點浮起來。
「你最近真的很會管人。」
「只管你。」
這一句出來,她怔了半秒。
走廊的燈光從她側臉落下來。
顧寒清沒有馬上接話。
嘴角卻慢慢翹了一點。
「那你先把自己管好。」
「我今天吃過了。」
「我還沒問。」
「提前回答。」
「誰知道你是不是提前編的。」
她聲音裡帶了點笑,整個人靠在走廊一側,剛才面對軍官時那層清冷也徹底淡了下去。
李夜白沒跟她繼續爭。
「會議結束了?」
「會議結束了,事情沒結束。」
顧寒清揉了揉眉心。
「回來的人太多。」
「第二軍團?」
「嗯。」
「夜梟和龍牙?」
「都到了。還有幾支外線小隊這兩天會陸續歸建。」
她頓了一會兒。
「現在很多事情都得重新分。黃昏是首席行動群,有些任務不會直接交給我,但會先來問我的意見。」
「以前只管黃昏,出了問題,我知道該去哪裡補。現在不一樣。」
李夜白靠著訓練台。
「怕?」
顧寒清抬眼。
若是別人這麼問,她大概根本不會回答。
屏幕另一邊是李夜白。
她想了一會兒。
「有一點。」
聲音不高。
「那些老隊伍在第二軍團待了很多年,對什麼環境該怎麼打、什麼人能帶回來,有自己的判斷。真有人不認首席,反而簡單,擺到任務桌上說清楚就是。」
「麻煩的是,他們認。」
顧寒清低頭看了一眼剛收到的幾份文件。
「我說一句,他們是真的會去做。」
李夜白明白她為什麼會停在這裡。
真正的權力從來不在軍牌上。
是有人願意拿命去執行那句話。
「那就別替所有人做決定。」他說。
顧寒清重新抬頭。
「夜梟能判斷的,讓夜梟判斷。龍牙熟悉的東西,也沒必要全壓到你這裡。」
「你是首席。」
「不是整個第二軍團的腦子。」
顧寒清安靜幾秒。
「這句話從一個剛把自己訓練量加上去的人嘴裡說出來,可信度很一般。」
李夜白沒接。
她看著他的表情,自己笑了起來。
走廊盡頭又有人過來。
顧寒清站直身體。
那點只在視頻另一端顯露出來的鬆弛很快收好。
「顧指揮。」
「說。」
「破曉到了。」
顧寒清動作微頓。
「現在?」
「剛下運輸機。他們問今晚要不要先過來。」
她看了一眼時間。
「今晚不用。先休息,明早九點。」
「明白。」
軍官離開。
顧寒清低頭看著新彈出來的歸建通知。
李夜白也記得那個名字。
破曉。
江塵。
楚天闊。
夏櫻。
當年黃昏還只是五人小隊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在第二軍團。
後來各自去了戰線。
這一場戰爭打完,終於有人開始回來。
顧寒清看了片刻。
「確實很久沒見他們了。」
「林七明天去嗎?」
「我通知他。」
她重新看向李夜白。
「你現在可以去吃飯了。」
「你先把剩下的吃完。」
「知道。」
「多久?」
顧寒清想了想。
「十五分鐘。」
李夜白看著她。
她立刻改口。
「十二。」
「十。」
「李夜白。」
「嗯。」
顧寒清瞪著他,最後還是忍不住笑。
「行。」
通訊快掛斷時,她又想起什麼。
「手處理一下,別拿水沖完就算了。」
「知道。」
「還有……」
「先去吃飯。」
顧寒清頓了一下。
輕輕應聲。
「好。」
畫面熄滅。
訓練室重新安靜。
李夜白把短刀放回架子。
獸庭地圖已經關了。
神城王座也暫時不在眼前。
明天還有下一輪修煉。
第二軍團也有舊人回來。
有人還躺在醫療艙。
有人剛從戰線落地。
李夜白低頭看了一眼掌心。
轉身去洗手。
至於地圖盡頭那些問題。
遲早會去。
不是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