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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帶著恨 出征

2026-09-02 03:40:33 作者: 愛吃三鮮泡饃的阿暖

  蒼狼部的王帳里,氣氛沉重得如同壓上了整個陰山的雪。牛油燈的光暈在世子楚驍慘白安靜的臉上跳躍,映得他那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呼吸起伏,都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脆弱。

  阿茹娜的目光幾乎黏在了那張臉上,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她聽到父親他們的的對話,聽到「草原命運」、「最後籌碼」這些冰冷的字眼,心裡卻像塞了一把浸了冰水的羊毛,又沉又冷。世子……成了籌碼。一個可能永遠醒不過來、卻牽動著無數人生死的活死人籌碼。

  兀烈台的聲音將她從怔忡中拉回。

  「烏力罕,」兀烈台轉向族長,眼神恢復了慣有的深邃與冷靜,「世子之事,是絕密,更是險棋。不到萬不得已,走投無路,絕不能輕易動用。否則,消息泄露,楚州震怒之下,恐怕會立刻傾盡全力撲來,不會給我們任何周旋餘地。」

  烏力罕點了點頭,臉上之前的驚惶和後怕已被一種屬於族長的狠厲與決斷取代。他明白,指望一個半死不活的世子讓楚州退兵,無異於痴人說夢,甚至可能適得其反。

  「所以,當下最要緊的,」兀烈台繼續道,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是你,必須以蒼狼部族長的身份,也是如今草原上唯一還保有相當實力的首領身份,立刻出面,整合各部殘存力量!」

  「整合?」巴圖眼睛一亮,介面道,「父親現在是草原最強部落的族長,金帳、白鹿兩部群龍無首,正是我們……」

  「不是吞併,」兀烈台打斷他,目光如炬,「是聯盟!是共抗大敵!告訴他們,楚州鎮南王為子復仇,十五萬大軍開春即至,要的是犁庭掃穴,亡族滅種!他們若還想給部族留一點血脈,還想在來年春天看到草原上長出青草,就必須放下私怨,一致對外!」

  他看向烏力罕,語氣加重:「你必須站出來,召集各部殘存的頭人、長老、勇士!在聖山腳下,召開庫里台大會!以生存為號,以血仇為誓,重新推舉出草原共主——盟主!而這個人選,非你莫屬。」

  烏力罕的心臟砰砰狂跳起來。草原盟主!那是巴特爾生前都沒能完全坐穩的位置!如今,在這樣滅頂的危機下,在兀烈台這位超然存在的支持下,他竟然有可能……他的呼吸粗重了幾分,眼中野心與憂慮激烈交戰。

  「我會幫你。」兀烈台的聲音平淡,卻重若千鈞,「以我的名義,召集各部。我會在大會上,支持你。」

  有了「草原之山」的公開支持,加上蒼狼部目前相對完整的實力,以及「共抗楚州」這面無法反駁的大旗,烏力罕成為盟主的可能性,將大大增加。

  巴圖臉上露出壓抑不住的興奮。盟主之子!這意味著蒼狼部將真正成為草原的領袖,即便是在這樣風雨飄搖的時刻。

  阿茹娜卻看著父親和兄長眼中燃起的、與當下絕境格格不入的權欲之火,又看了看擔架上無知無覺的楚驍,心中那股不安和冰冷更重了。整合?聯盟?在糧食耗盡、人心惶惶、強敵即將壓境的現在?真的……有這麼好嗎?她總覺得,父親和兀烈台謀劃的這一切,像在即將崩塌的冰面上搭建華麗的帳篷,脆弱得不堪一擊。

  楚州。

  與草原王帳里的壓抑算計不同,楚州大地,如同一個被徹底點燃的火藥桶,正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與熾熱。

  鎮南王府那道「擴軍十萬」、「不死不休」的命令,像是最猛烈的風,刮遍了楚州每一個郡縣、每一個村落。城門、集市、甚至鄉間的土牆上,都貼上了募兵的告示。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簡單的「為世子報仇,雪楚州之恥」幾個大字,下面蓋著鎮南王鮮紅的印信。

  告示前,總是圍滿了人。

  有失去兒子的父親,默默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家,拿出塵封的獵弓和柴刀。有弟弟戰死的兄長,紅著眼睛,扯下肩上的孝布,系在手腕上,徑直走向報名處。有半大的少年,挺著瘦弱的胸膛,大聲說自己已經十六了,非要參軍。更有許多普通的農夫、樵夫、小販,他們或許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們記得城門懸掛的白幡,記得世子靈前那如山如海的祭品,記得那一日校場上震天的「請戰」聲。

  報仇!這兩個字,成了支撐他們放下鋤頭、拿起刀槍的唯一信念。

  各郡的軍營外,報名的人群排成了長龍。登記造冊的文書忙得頭都抬不起來,嗓子喊得嘶啞。新打的刀槍、弓弩、甲冑,從官辦的匠作營和民間自願捐獻的鐵料中源源不斷地流出,帶著新鐵特有的冷硬氣息。糧倉被再次打開,儘管經歷過圍城和大戰,存糧並不寬裕,但百姓們自發捐出的口糧、甚至種子,被一車車運往指定的集結點。整個楚州,像一架被仇恨和悲憤驅動的龐大戰爭機器,每一個部件都在瘋狂地運轉、磨合,發出令人心悸的嘎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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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不敢不來,更不敢怠慢。楚州剛剛展示出的血戰能力和同仇敵愾的恐怖決心,以及那位明顯已被喪子之痛徹底激怒、行事再無顧忌的鎮南王,讓他們毫不懷疑,任何猶豫或推諉,都可能成為這位鄰居下一個「碾碎」的目標。與其被迫捲入,不如主動出兵,還能分一杯羹,至少,保住自家邊境安寧。

  鎮南王府,議事廳。

  氣氛與校場那日的悲憤激昂不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封般的肅殺和高效。巨大的北境及草原地圖鋪開,上面已經用硃砂和墨筆標出了密密麻麻的路線、關隘、部落大致位置。

  楚雄坐在主位,身上不再是素服,換上了一身玄色鐵甲,甲葉冰冷,襯得他臉色更加剛硬,眼窩深陷,但目光銳利如刀,裡面只剩下純粹的、冰冷的殺意。下方,楚風、陳潼、李牧、孫猛、劉莽、張誠等一眾核心將領按次序列坐,人人甲冑在身,神色肅穆。

  「時間差不多了。」楚雄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新兵編練已大致完成,青徐援軍不日即到。開春雪化,道路將通。」

  他的目光掃過地圖上那片廣袤的草原:「這一次,本王,親自領兵。」

  將領們精神一振,並無絲毫意外。這樣的血仇,王爺不可能假手他人。

  「父王!」一個清冷而堅定的聲音從廳外傳來。楚清一身利落的皮甲,未戴釵環,頭髮高高束起,大步走了進來。她臉上少了往日的柔弱,多了幾分堅毅和一種被仇恨淬鍊過的冷光,「女兒請命隨軍!我要親眼看著,那些蠻子的王帳是如何陷落的!我要用他們的血,祭奠弟弟!」

  楚雄看著女兒,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並未阻止,只是微微頷首。

  幾乎是同時,王妃也在兩名婢女的攙扶下,緩緩走了進來。她比之前更加消瘦,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彷佛一陣風就能吹倒,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面燃燒著一種近乎虛無的火焰。她沒有穿甲,只是一身素淨的深色衣裙。

  「王爺,」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也去。」

  「胡鬧!」楚雄眉頭猛地擰緊,站起身,「你的身子如何能經得起長途跋涉、軍旅勞頓?戰場上刀劍無眼……」

  王妃輕輕搖了搖頭,打斷了他,目光平靜地看向楚雄,又掠過廳中諸將,最後彷佛穿透牆壁,望向了北方:「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大夫說了,心死之症,藥石罔效。如今支撐著我的,就剩下這一件事了。」

  她頓了頓,語氣輕柔,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決絕:「讓我去吧。讓我……離驍兒近一些。讓我親眼看著,害死他的人,付出代價。不然……我撐不到大軍凱旋的那一天了。」

  廳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王妃的身體狀況,那日靈堂前的崩潰和之後的心如死灰,早已不是什麼秘密。大夫私下也曾斷言,王妃是哀慟過度,心神俱損,已是油盡燈枯之相,全憑一股執念吊著。如今,這股執念,就是復仇。

  楚雄看著妻子那雙燃燒著生命最後火焰的眼睛,以他的身份地位,可以擁有無數女人,但是他這輩子就愛蘇晚晴,這是他唯一的妻子,是一步一步跟著他,看著他登上王位的世家小姐,是在他一無所有的時候跟著他的愛人。看到妻子這個模樣,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最終,所有勸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只剩下沉沉的痛楚和一絲默許。

  「……好。」他嘶啞地吐出一個字。

  「王爺,王妃。」又一個聲音響起。柳映雪不知何時也來到了廳外,她依舊穿著素服,未施粉黛,但眼神卻異常平靜,「妾身願隨侍王妃左右,一同前往。」她沒有說報仇,但那份平靜下隱藏的決意,誰都看得懂。她是世子未過門的妻子,是「文武昭烈王」的未亡人,這場復仇,她也有份。

  楚雄看著這個以決絕方式闖入他生命、成為他「女兒」的姑娘,看著她眼中與年齡不符的沉寂和堅定,最終,只是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報仇。

  這已經不僅僅是軍事行動,更是王府上下,乃至整個楚州,無數破碎心靈共同燃燒的執念。這執念,將化為最鋒利的刀刃,最熾熱的火焰,指向北方。


  開拔的命令,在一個陰沉的清晨下達。沒有盛大的誓師,沒有多餘的鼓動。楚州城內外,十五萬大軍沉默地列隊。刀槍如林,旌旗在料峭的寒風中獵獵作響。士兵們的臉上,大多沒有什麼激昂的表情,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肅殺和眼底深處壓抑的火焰。

  隊伍最前方,是玄甲鮮明的鎮南王王駕。旁邊,是王妃和楚郡主的車駕,柳映雪一身素衣,安靜地隨侍在王妃車旁。

  楚雄騎在馬上,最後回頭,望了一眼楚州城巍峨還沒有完全修好的城牆,望了一眼城樓上無數自發前來送行的、沉默流淚的百姓。然後,他猛地一勒韁繩,調轉馬頭,面向北方,手中馬鞭狠狠向下一揮。

  「出發!」

  低沉而雄渾的號角聲,撕裂了清晨的寂靜。十五萬復仇之師,如同一道沉默而冰冷的鐵流,緩緩開動,碾過初春尚未完全解凍的土地,朝著那片埋葬了世子、也即將迎來更慘烈風暴的草原,洶湧而去。

  大地,彷佛都在鐵蹄下微微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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