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攬月閣中燭火未燃,只有窗外的最後一縷天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
「王爺。」瑤光忽然開口,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楚驍放下酒杯,抬眼看著她:「打算?」
「是。」瑤光道,「你已覲見過陛下,也封了並肩王。接下來,是準備長留京城,還是……」她頓了頓,「回楚州?」
楚驍笑了笑:「自然是回楚州。臣此次進京,本就是為朝賀而來。如今大事已畢,自當早日返回,不敢在京中久留,惹人閒話。」
瑤光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意味難明的光。
「本宮希望……」她緩緩開口,「你可以留在京城。」
楚驍眉頭微微一挑:「公主此話怎講?」
瑤光沉默片刻,輕聲道:「陛下在京中為你賞賜了宅邸,位置極好,規制也遠超尋常王侯。那並非擺設,是真心希望你能留在京城。」
楚驍一怔:「陛下厚愛,臣心領了。只是臣在楚州尚有諸多事務,實在不宜久留。」
「我知道。」瑤光抬眼,目光輕輕落在他身上,少了幾分清冷,多了幾分懇切,「只是近日,本宮確實有一事,想請王爺幫忙。」
楚驍眉梢微抬:「公主但說無妨。」
「四方邊境的人,都來了。」瑤光聲音放輕,「東瀛使者已至,北境黑水部、西番吐蕃,就連草原……也派人來了。」
楚驍指尖微頓,面上卻依舊平靜。
阿茹娜的傳信,他早幾日便已收到,草原會派人入京,他並不意外。
只是他沒料到,此事竟與東瀛攪在了一起。
他淡淡開口:「臣知道。」
瑤光微訝:「王爺早已知曉?」
「草原那邊,有人提前傳了消息。」楚驍沒有隱瞞,「只是沒想到,這次是東瀛牽頭,將幾方一併聚到了京城。」
瑤光輕輕頷首:「草原已被並肩王降服,自然是不必擔心,但是他們其餘三方明著是為賀壽而來,實則是藉機探底。我怕……他們會藉機生事。」
「生事?」楚驍語氣平淡。
「嗯。」瑤光神色凝重了幾分,「東瀛人已經放話,要與大幹武士當眾切磋。他們來的是號稱東瀛劍聖宮本藏一的親傳弟子,聽說目前未嘗一敗。」
楚驍靜靜聽著。
瑤光繼續道:「若是平日裡,本宮半點不擔心。可如今,京中真正能壓陣的兩位統領,都被陛下外派出去處理急事並未返回。留在京中的幾位副統領,論統兵打仗尚可,可論一對一的絕頂武道……我怕他們鎮不住場子。」
楚驍沉吟片刻,開口道:「臣也聽過那幾位副統領的名聲,皆是軍中數一數二的好手。」
他看向瑤光,語氣沉穩:「公主不必太過憂心,我覺得我們未必會輸。」
瑤光輕輕搖了搖頭,眼底憂慮未減:「王爺有所不知,宮本藏一的劍法,詭異狠辣,與我朝武學路數截然不同。我怕的不是他們武藝不精,是怕他們不熟悉對方招式,一個不慎,便會敗下陣來。」
她頓了頓,聲音又輕了幾分:
「一旦輸了,丟的不只是幾個人的臉面,是整個大幹的底氣。」
楚驍沉默下來。
窗外天光漸暗,暮色漫進閣中,將兩人的身影浸得越發柔和,也越發沉默。
瑤光看著他,輕聲道:
「下個月,是本宮的生辰。四方勢力齊聚,說是賀壽,實則步步緊逼。陛下留你在京,也是希望……有你在,能鎮住場面。」
楚驍抬眸,迎上她的目光。
那雙眼在漸沉的暮色里格外清亮,清冷之下,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與懇求。
「王爺。」她輕聲喚他。
楚驍抬眸,對上她的目光。
「就當本宮……求你。」她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那羽毛底下,是沉甸甸的懇切。
楚驍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看著那雙清冷中透出懇求的眼睛,忽然有些恍惚。
這是瑤光公主。
是大幹最尊貴的公主。
是四大美人之一。
是從未對任何人低過頭的天之驕女。
可此刻,她在求他。
瑤光看著他愣住的樣子,心裡忽然有些得意。
她想,就算是柳映雪,四大美人又如何?本宮也不比她差。
她又想,這個人,從前在楚州那麼浮誇,那麼紈絝,見了美女就走不動道的那種。本宮這麼個大美人,親自開口求他,他還能不答應?
她甚至已經準備好了下一句話——
只要他點頭,本宮就……
可楚驍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卻讓瑤光心裡微微一沉。
「公主殿下。」他說。
瑤光看著他。
楚驍放下酒杯,站起身來,走到窗前。他負手而立,望著窗外越來越深的夜色,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臣的身體,真的不行。」
瑤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楚驍沒有回頭,繼續道:「聖山那一戰,臣震傷了心脈。醫官說,三年之內,最好不要動武。若強行動手,輕則經脈俱廢,重則……」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瑤光的臉色變了。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後,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楚驍轉過身,看著她。暮色里,他的臉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公主殿下,」他說,「不是臣不想幫。是臣……幫不了。」
瑤光沉默了很久。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他眼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疲憊,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些小心思,那些「本宮這麼美你還能不答應」的自信,顯得那麼可笑。
他是真的傷重。
不是推脫,不是拿喬,是真的傷重。
可她又能說什麼呢?
讓他強撐著去打?萬一真出了事,她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可不讓他去,那些東瀛人、北境人、西番人、草原人,他們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大幹怕了,會覺得大幹沒人了,會覺得那個「天下第一」不過是吹出來的。會不會趁機給大幹皇室提出更過分的要求。
瑤光垂下眼帘,睫毛輕輕顫了顫。
她忽然有些後悔。
後悔方才那些小心思,後悔把這一切想得太簡單,後悔把希望全壓在一個剛剛重傷痊癒——不,還沒痊癒的人身上。
可她又有什麼辦法呢?
她是公主。
是大幹的公主。
是那個從小就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都關乎朝廷顏面的公主。
她抬起頭,看著楚驍,擠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卻讓楚驍心裡微微一動。
「王爺說得是。」她說,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是本宮唐突了。王爺傷重,自當靜養。此事……」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本宮另想辦法。」
楚驍看著她,沒有說話。
瑤光退後一步,斂衽行禮:
「天色不早了,王爺請回吧。今日……是本宮冒昧了。」
說完,她轉身,往樓梯口走去。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
沒有回頭。
只是站在那裡,背對著他。
「王爺。」她輕聲說。
楚驍道:「公主還有何吩咐?」
瑤光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清。
可楚驍聽見了。
她說:
「……希望本宮方才說的那些,王爺真的能好好考慮」
說完,她提起裙擺,快步下了樓。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里。
楚驍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楚驍的身體自然是沒問題,但是現在朝中局勢不穩,自己得到的所有情報有限,何必強行出手。
窗外,最後一縷天光終於沉入西山。
攬月閣中,只剩下他一個人。
和一室清冷的梅花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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