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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侯府的不幸

2026-09-02 03:41:27 作者: 愛吃三鮮泡饃的阿暖

  從蘇府出來,夜色已深。

  楚驍帶著蘇震一行人回到侯府——不,現在應該叫並肩王府了。下午的時候,內務府的官員就送來了新制的匾額,黑底金字,筆力遒勁,據說是皇帝御筆親題。匾額還沒掛上去,靠在門房裡,楚驍進門時瞥了一眼,只覺得那幾個字沉甸甸的,壓得人心裡發悶。

  府里的僕役已經換了班,燈火卻還亮著。管家迎上來,說熱水燒好了,宵夜備著了,王爺要不要先用些再歇息。

  楚驍擺擺手:「不餓,都撤了吧。讓兄弟們輪班歇息,明兒個沒事,都睡個懶覺。」

  管家應著去了。

  楚驍進了正堂,在主位坐下。燭火跳動著,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揉了揉太陽穴。

  從早上的朝會,到下午的御書房,再到傍晚的攬月閣,最後是蘇府那一場拉鋸戰。

  腳步聲響起。蘇震掀簾而入,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王爺,楚州來信。傍晚時候到的,您一直沒回來,我就先收著了。」

  楚驍睜開眼,接過信封。

  信封上是他熟悉的筆跡——是母親寫的。封口處還蓋著姐姐的私章,姐姐,從小就愛湊熱鬧,生怕別人不知道她也參與了。

  

  他拆開信封,抽出信紙。

  厚厚一沓,足足三頁。

  第一頁是母親的筆跡,信里說家裡一切都好,讓他不要掛念。說父親最近身體不錯,天天去軍營轉悠,把那些新兵操練得嗷嗷叫。說姐姐又偷偷溜出城去打獵,被父親逮個正著,罰抄《女戒》十遍,她耍賴,只抄了三遍就跑了。

  看到這裡,楚驍忍不住笑了一聲。

  母親最後寫道:「驍兒,京城不比家裡,凡事多留個心眼。娘聽說你受封了,娘為你開心。但是你要永遠記得,娘從來不求你立功,只求你平安。天冷了,記得加衣裳。你小時候一冷就咳嗽,這幾年好了,也別大意。」

  他盯著這幾行字,看了很久。

  第二頁是父親的筆跡。父親的字剛勁有力,一筆一划都透著軍伍氣息。信很短,只有寥寥幾句:「家裡一切有我,放心。青徐的事,楚風每隔三日傳一次消息。京城那邊,你長大了,自己拿主意。記住一點——楚州永遠是你的後路。」

  楚驍把這頁信紙折起來,壓在下面。

  第三頁是兩封信疊在一起。

  上面那封是姐姐寫的,信里先是抱怨父親罰她抄書太狠,又抱怨母親天天念叨他,最後說:「臭小子,趕緊回來!你不在這家裡都沒意思透了!對了,映雪讓我給你帶句話——算了,她自己寫。」

  楚驍笑著搖搖頭,把姐姐的信放到一邊,拿起下面那封。

  是映雪的筆跡。

  字跡清秀端正,一看就是認真寫的。信不長,只有半頁紙,寫的是家裡瑣事——花園裡的桂花開了,她讓人收了一些,曬乾了給他泡茶。天氣冷了,給他做了兩件新衣裳,托人帶去京城。外公外婆那邊,她準備了些楚州的土產,托人一併送過去。

  最後一行字,寫得很輕:

  「家裡都好,勿念。想你,早些回來。」

  楚驍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他把信紙按原來的摺痕折好,小心地放進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

  然後他拿起父親的信,又看了一遍最後那頁。信的末尾,父親另起一行寫道:

  「你之前傳信說的事,為父已經告訴楚風了。青徐那邊,他會加緊。跟你猜測一樣……青徐除了朝廷的人,安王和端王的人也確實滲進去了不少。有幾處要緊的位置,已經換上了他們的人。楚風正在想辦法,但需要時間。」

  楚驍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放下信,沉默了片刻。

  「蘇震。」

  「在。」

  「楚州的信,你看了?」

  蘇震點頭:「傍晚收到時,屬下先過目了一遍。王爺說過,重要信件先過一遍,怕有急事。」

  楚驍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扇窗扉。

  夜風湧入,帶著深秋的涼意。遠處,皇宮的燈火已經熄了大半,只剩幾點零星的光,像散落在黑暗裡的孤星。

  「安王和端王的人,」他緩緩開口,「果然滲進青徐了。」


  蘇震沉默了一瞬:「王爺的意思是……」

  楚驍轉過身,看著他:「你覺得皇帝知不知道這事?」

  蘇震想了想,道:「肯定知道。但知道也沒用。青徐離京城太遠,朝廷的勢力本就薄弱。安王和端王在朝中經營多年,門生故吏遍布各州,想往青徐安插幾個人,不是難事。」

  楚驍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冷笑:

  「怪不得。」

  蘇震看著他。

  楚驍道:「怪不得皇帝和公主那麼急。怪不得他們寧願不遠千里從我楚州調兵來京城,也不敢從各州調兵。」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他們那是沒信心。不知道調來的兵,到底是聽朝廷的,還是聽那兩個王爺的。」

  蘇震沒有說話。

  楚驍走回桌邊,提起筆,蘸了墨,飛快地寫了幾行字。

  寫完,他吹乾墨跡,折好,遞給蘇震。

  「傳令我義兄楚風,讓他加緊速度。安王和端王的人,給我一個一個揪出來。能收買的收買,不能收買的……」他頓了頓,「就把他們綁了。」

  蘇震接過信,點頭:「是。」

  楚驍又道:「告訴他,青徐絕對不能有失。要錢給錢,要人給人。楚州那邊,我和父王會全力支持他。」

  蘇震應下,卻沒有立刻走。

  他看著楚驍,欲言又止。

  楚驍挑眉:「怎麼?」

  蘇震低聲道:「王爺,屬下多嘴一句。您最近……好像特別急。」

  楚驍沉默了一瞬。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梁,久久沒有說話。

  良久,他開口,聲音有些飄忽:

  「這幾天,我心裡越來越不踏實。」

  蘇震看著他。

  楚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頭的夜色。月光灑在他臉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說不上來是什麼。」他輕聲道,「就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大事。」

  蘇震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上前一步,抱拳道:「屬下這就去傳令。青徐那邊,會加緊。王爺若有別的吩咐,隨時喚屬下。」

  楚驍點點頭。

  蘇震轉身要走,卻被叫住。

  「等等。」

  蘇震回頭。

  楚驍從懷裡掏出那個信封——就是外公外婆給他的那個,厚厚一沓,沉甸甸的。

  「這個,」他把信封遞給蘇震,「拿去。」

  蘇震接過,打開一看,愣住了。

  「王爺,這……」

  楚驍道:「想辦法,全部換成金銀和糧食。能換多少換多少,能運多少運多少。秘密運回楚州,交給我父親。一定要找可靠的人。」

  蘇震看著他,眼中滿是震驚。

  「王爺,這麼多財產,這是蘇家三代的……積累嗎?」

  「是的。」楚驍說道,「正因為是三代積累,才要花在刀刃上。」

  他轉過身,望著窗外:

  「蘇震,我總覺得,這天下要亂了。亂世里,什麼最值錢?不是地契,不是房契,是糧食。有糧食,才能養兵。有兵,才能活下去。之前聖山一戰,我父王幾乎掏空了楚王府,把所有金銀都換成了戰馬和軍械。」

  他頓了頓,聲音低低的:

  「告訴父王,請他務必重視糧食生產。囤糧,練兵,什麼都別耽誤。」

  蘇震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鄭重抱拳:「是。屬下這就去辦。」

  第二天是個晴天。

  日光從窗欞斜斜灑進來,落在正堂的青磚地上,暖洋洋的。楚驍睡了個懶覺,起來時已經快巳時了。他洗漱完,換了身常服,出來時管家迎上來,說老太爺老夫人他們已經到了,在後院喝茶。

  楚驍趕緊往後院走。

  後院裡擺了一張圓桌,外公外婆坐在上首,旁邊是他舅舅——蘇明禮,四十出頭,在工部任郎中,為人方正持重,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在點子上。舅母劉氏也在,正陪著外婆說話,見楚驍進來,連忙起身。


  「驍兒來了。」外婆笑著招手,「快過來坐。」

  楚驍走過去,先給外公外婆請了安,又跟舅舅舅母見了禮。外婆拉著他的手,讓他坐在自己旁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滿意地點點頭。

  「今兒個氣色好多了。昨兒個夜裡睡得好不好?」

  楚驍笑道:「睡得好,一覺到天亮。」

  外婆這才放心,回頭招呼丫鬟上菜。

  菜是蘇府的廚子做的,都是楚驍小時候愛吃的。櫻桃肉,蟹粉獅子頭,清蒸鱸魚,還有一大盤桂花糕,金黃軟糯,香氣撲鼻。外婆一個勁兒往他碗裡夾菜,生怕他餓著。

  「多吃點,多吃點。你看看你,瘦成什麼樣了。」

  楚驍看著碗裡堆成小山的菜,哭笑不得:「外婆,孫兒真不瘦。」

  外婆不聽:「瘦不瘦外婆說了算。吃!」

  舅母在一旁笑:「娘這是心疼外孫,王爺就多吃點。」

  楚驍只好埋頭苦吃。

  外公坐在上首,慢慢喝著茶,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他話不多,但那雙眼睛,一直沒離開過外孫。

  舅舅蘇明禮坐在一旁,偶爾插幾句話,問問楚州的情況,問問楚雄的身體,問問軍中的事。楚驍一一答了,又反問他京城的局勢,朝堂的風向。舅舅說得不多,但每一句都點到要害。

  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

  吃到一半,外公忽然放下筷子,輕輕嘆了口氣。

  那一聲嘆息很輕,可楚驍聽見了。

  他抬起頭,看向外公。

  外公收回目光,沉默了一瞬,才緩緩開口:

  「之前這宅子,你知道是誰家的嗎?」

  楚驍搖頭。

  外公道:「侯府。懷遠侯府的宅子。」

  楚驍微微一怔。懷遠侯——這封號他聽過,是開國時的功臣,後來襲了幾代,到他這一輩,已經沒落了。可再沒落,也是侯爵府邸,怎麼會給了自己?

  外公看出他的疑惑,嘆了口氣:

  「懷遠侯府,本來也是清白人家。上一任懷遠侯,人老實,本分,沒什麼大本事,但也不惹事。十幾年前病死了,留下夫人和一兒一女。兒子還小,女兒倒大了,出落得……唉,遠近聞名的好看。」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沉:

  「那姑娘心善,從小就鑽研醫術,專給窮苦人家看病,不收錢。誰家有個頭疼腦熱的,都去找她。名聲好得很。」

  楚驍聽著,心裡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

  外公繼續道:「後來,誠王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她,非要娶她做側妃。那姑娘不願意,她娘也不願意——誰不知道誠王府是什麼地方?嫁進去的,沒幾個有好下場。」

  「可誠王不死心。三番五次派人去說媒,軟的硬的都來。那姑娘硬氣,就是不鬆口。後來誠王惱了,放出話去,說早晚有一天,讓她跪著來求他。」

  楚驍的眉頭皺了起來。

  外公嘆了口氣。「這回你來,皇帝讓誠王給你修建王府。朝廷也撥了銀子給誠王,可城王沒有新建宅子,反而就把這宅子收了,說是懷遠侯府謀反。謀反?一個寡婦,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一個只會看病的姑娘,拿什麼謀反?可誠王說他們謀反,他們就得是謀反。」

  楚驍的臉色變了。

  他想起自己住進這府里的前一天,內務府的官員來說,這宅子原本是懷遠侯府的,因為懷遠侯府犯了事,被抄了,如今充公。他當時沒多想,只當是尋常的抄家案。

  沒想到,是因為自己。

  「那他們人呢?」他問。

  外公沉默了一瞬,沒有回答。

  外婆在旁邊輕聲接話:「那姑娘……聽說明天就要被賣去教坊司了。」

  教坊司。

  三個字像一塊石頭,狠狠砸在楚驍心上。

  那是官辦的地方,名義上是教習歌舞,實際上……

  他握緊了拳頭。

  「那她娘和她弟弟呢?」

  外婆搖了搖頭:「不知道。聽說她娘被關起來了,弟弟……不知道去了哪兒。」

  楚驍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方才外公說的那些話——那姑娘心善,給窮苦人家看病,不收錢。那姑娘硬氣,就是不嫁誠王。

  她做錯了什麼?

  什麼都沒做錯。

  錯只錯在,她長得太好看。錯只錯在,誠王看上了她。錯只錯在……

  楚驍忽然覺得心裡堵得慌。

  是因為自己。

  誠王把這宅子收了,說是「給並肩王準備府邸」。名義上是給他辦事,實際上是借著這個由頭,除掉那塊他啃不下來的骨頭。

  他低頭看著碗裡的菜,那些剛才還覺得香噴噴的菜,此刻卻一點胃口都沒有了。

  外婆看著他的臉色,有些擔心:「驍兒,你別往心裡去。這事跟你沒關係,是誠王那個人太壞……」

  「外婆。」楚驍抬起頭,擠出一個笑容,「孫兒沒事。」

  可那笑容,連他自己都覺得假。

  外公看著他,目光幽深。

  「驍兒,」他開口,聲音低沉,「你想管這檔子事?」

  他想管嗎?

  當然想。聽了這些事,誰能無動於衷?

  「驍兒?」外婆的聲音把他從思緒里拉回來。

  楚驍回過神,發現滿桌子的人都在看著他。外婆眼裡的擔憂,外公眼裡的審視,舅舅舅母眼裡的複雜。

  他深吸一口氣,笑了笑:

  「孫兒就是聽著心裡不舒服。好好的姑娘,憑什麼落到這種地步。」

  外公沒有說話。

  外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孫兒明天,會去看看。」

  外婆一愣:「去看什麼?」

  楚驍沒有回頭。

  「去看看那姑娘。」他說,「看看她到底長什麼樣,能讓誠王惦記這麼多年。」

  外公看著他,目光里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驍兒,」他開口,「你可想清楚了。這事沾上,就不好就甩不掉了。」

  楚驍看著外公。

  「外公,」他說,「孫兒知道。」

  楚驍繼續道:

  「可外公從小教孫兒的那句話——做人,要有良心。

  我父親教我,大丈夫立於天地,要守道義;我母親囑我,心懷蒼生,方不負一身風骨。

  做人要有正義感,更要有擔當。

  若連眼前這等不平之事,我都視而不見、不敢出頭、不願伸手,那他日我何以坐鎮楚州?何以統領三軍?何以護得一方百姓安穩?

  楚驍這一生,可以不做官,可以不封王,可以不富貴,但絕不能丟了良心,失了正義,忘了初心。這事兒,我管定了。」

  外公愣住了。說不愧是我的外孫。

  外婆在旁邊急得直搓手,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好。舅舅蘇明禮皺著眉頭,欲言又止。

  楚驍回到桌邊,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外公,外婆,舅舅,舅母,」他說,「讓您們擔心了。孫兒心裡有數。」

  外婆看著他,眼眶有些紅。

  「驍兒,」她拉著他的手,「你可千萬小心。那誠王……不是好人。」

  楚驍點點頭:「孫兒知道。」

  午後的陽光灑在院子裡,將一桌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誰也沒有再提侯府的事。

  可那件事,已經像一根刺,扎在了每個人心裡。

  送走外公外婆他們,楚驍回到正堂,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蘇震進來時,他正對著窗外出神。

  「王爺。」

  楚驍回過神,看向他:「青徐的信送出去了?」

  蘇震點頭:「送出去了。八百里加急」

  楚驍點點頭,沒有說話。

  蘇震看著他,猶豫了一下,道:「王爺,方才蘇府那邊的事,」「王爺明天打算怎麼辦?」

  楚驍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梁。

  「救下她。」他說,「我要會會這誠王,新仇舊恨一起算。」

  窗外,日光漸漸西斜。

  並肩王府里,一主一仆相對而坐,誰也沒有再說話。

  可有些事,已經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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