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軍副統領孫德勝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營房裡睡覺。
他今晚不當值,原想踏踏實實睡一覺。誰知剛入夢鄉,便被副將死命搖醒。他正要發火,副將一句話如同冰水兜頭潑下,把他激靈靈嚇清醒了。
「統領!並肩王帶著八百楚州親衛,往四方館方向去了!」
孫德勝愣了一瞬,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猛地炸開。他一把掀開被子,赤腳跳下床,聲音都變了調:「什麼?!」
他一邊胡亂套上衣甲,一邊往外沖,腦子裡亂成一團——四方館歸他禁軍管轄,那位「煞神」深夜帶兵過去,這是要出大事!
跑到營房門口,已經有幾百餘禁軍在倉促集結,火把亂晃,人喊馬嘶,亂成一鍋粥。孫德勝一把揪住一個校尉,吼道:「到底怎麼回事?!」
那校尉臉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不、不知道啊!是公主那邊傳的話,說讓咱們無論如何要攔住並肩王——絕不能讓他踏進四方館!」
孫德勝的心,直直沉到了谷底。
公主親自傳話。
這事,大得沒邊了。
他一腳踹開擋路的士卒,翻身上馬,厲聲道:「都給我跟上!快!」
幾百禁軍隨著他,朝四方館方向狂奔而去。
深夜的街道上,馬蹄聲如滾雷,震得兩邊屋檐都在發抖。
楚驍一馬當先,沖在最前面。夜風如刀,割在他的臉上,卻割不動他眼底的寒意。「逐風」四蹄翻騰,幾乎足不點地,帶著一股玉石俱焚的決絕。他的衣袍被風扯得獵獵作響,周身的煞氣幾乎凝成實質,所過之處,連路邊檐下的燈籠都似在瑟瑟發抖。
可他的眼睛,始終盯著前方。
盯著那座四方館的方向。
盯著那幫畜生所在的方向。
夜深了,街上卻還有些未歸的百姓。他們聽到這震天的馬蹄聲,紛紛驚懼避讓,縮在牆角檐下,小聲嘀咕:
「這是誰啊?這麼大的陣仗……」
「你沒看到他們衣甲?那是楚州軍的服飾!」
「領頭那個……莫非就是並肩王?那位傳說中的俠王?」
「可不是他!這深更半夜帶兵急行,是要做什麼?」
眾人面面相覷,心頭湧起各種猜測,卻沒人敢跟上去看個究竟。
四方館。
就在前面。
忽然,前方街口亮起無數火把,將整條長街照得亮如白晝。
幾百名禁軍,手持長刀,列陣攔在了路中央。刀光與火光交織,映出一張張緊繃的臉。他們不是沒有跟楚州軍對峙過——可上次,他們輸得徹徹底底,輸得心服口服。今夜再次面對那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軍隊,他們連握刀的手都在發抖。
孫德勝策馬上前,翻身下馬,抱拳行禮,聲音裡帶著一絲掩不住的顫抖:
「並肩王請留步!」
楚驍勒住馬,「逐風」前蹄揚起,發出一聲震徹長夜的長嘶,那嘶鳴聲如同金鐵交鳴,帶著懾人的威勢,震得前排禁軍齊齊後退一步。
他沒有看孫德勝。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攔在路中央的禁軍,冰冷,漠然。
「我只說一遍。」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很平靜。可那平靜底下,是驚濤駭浪,是火山將噴未噴前的死寂。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
「讓開。」
那些禁軍面面相覷,握刀的手劇烈顫抖。沒有人敢動,也沒有人敢上前。他們看著馬背上那個男人,看著他周身那股浴血沙場淬鍊出來的狠厲,看著他眼底那片不見底的寒潭——心底哪還有一絲底氣。
孫德勝咬了咬牙,硬著頭皮上前一步。他試圖用朝廷的威嚴,用公主的命令,來壓制眼前這場即將失控的風暴:
「並肩王!末將奉公主之命在此勸阻——您,不能過去!」
秦風拍馬上前,手中長戟直指孫德勝,聲音冷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碴子:「孫統領,上次的教訓,還不夠?還敢攔我們家王爺——你們是真想跟我們楚州軍,碰一碰?」
那些禁軍愈發慌亂,有人下意識又退了一步。他們進退維谷——一邊是公主的命令,一邊是盛怒之下的並肩王。這兩邊,他們誰也得罪不起;這兩邊,他們誰也不敢攔。
孫德勝把心一橫,又提高了聲音,試圖做最後的努力:
「並肩王!您要去四方館,末將不敢攔!可您得想清楚——那些東瀛使者,是來給公主賀壽的,是東瀛國的使節!您要是動了他們,這責任,您擔得起嗎?!」
這話一出,楚驍終於緩緩轉過頭,看向孫德勝。
那目光——冰冷刺骨。
帶著血海深仇凝成的暴怒。
帶著看透一切的嘲諷。
帶著讓孫德勝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的威壓。
那目光,讓孫德勝覺得自己像是被一頭猛虎盯住的獵物,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一個不慎,便會被撕成碎片。
「孫副統領。」
楚驍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可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狠狠扎進孫德勝的心口:
「你知道東瀛人,在浙州做了什麼嗎?」
孫德勝一愣,下意識搖了搖頭。可他心頭,已經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楚驍的聲音,像從極北之地刮來的寒風:
「他們屠了我兩郡百姓。」
孫德勝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身子猛地一僵,手裡的馬鞭「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老弱婦孺,手無寸鐵的百姓。」楚驍一字一句,聲音里的寒意越來越濃,濃到幾乎能凍結這滿街的火光,「被他們活活屠殺,被他們肆意踐踏。房屋被焚毀,家園成廢墟。連襁褓中的嬰兒——」
他頓了頓。
那停頓里,是無邊的痛,是無盡的恨。
「都未能倖免。」
孫德勝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身後那些禁軍,也一個個低下了頭。有人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兩郡百姓,那是多少條人命?那是何等慘烈的景象?他們好多也是從平民百姓家出來的子弟,他們也有父母妻兒。他們如何能硬著心腸,去攔一個為自家百姓討公道的戰神?
就在這時,楚驍身後的八百楚州親衛,聽到自家王爺說出的字字句句,個個雙目赤紅,周身的殺氣如同潮水般暴漲。
沒有人下令。
可他們齊刷刷握緊了手中武器。
那目光,如同狼群盯著獵物,死死盯著前方的禁軍。那眼神里,是浴血沙場淬出來的狠厲,是家園被毀激出來的決絕,是同袍慘死磨出來的瘋狂。
那股殺氣,如同實質,鋪天蓋地壓向那些禁軍。彷佛只要等待自家王爺一聲令下,就能瞬間撕碎前面的一切敵人。
那些禁軍,被這股殺氣震懾得連對視的勇氣都沒有——他們是京城禁軍,從未打過一場硬仗。而眼前這些人,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厲鬼,是從修羅場上活著回來的殺神。兩者相較,差得太遠太遠。那份深入骨髓的畏懼,根本無法掩飾,也無從掩飾。
楚驍看著孫德勝,看著那些低頭不敢言語的禁軍,一字一句問道:
「孫副統領,我問你——」
「如果你的家人被殺,你的家園被毀,你會怎麼辦?」
孫德勝張了張嘴。
他想回答,可喉嚨像是被什麼堵死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無法回答。也不敢回答。
因為答案,他心知肚明。
楚驍不再看他。
他眼底的最後一絲溫度,也徹底褪去。剩下的,只有冰冷的失望,和那份不可動搖的決心。
他一夾馬腹。
「逐風」緩緩向前,步伐沉穩,帶著一股山嶽傾頹般不可阻擋的威勢。
「我們同是漢家兄弟。」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砸在每個人心頭,「我真的不想對你們出手。」
「你們也不要攔我。」
「讓我,去給我們的百姓,討一個公道。」
話音落下,兩邊的百姓,終於聽明白了來龍去脈。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什麼?!東瀛人屠城了?!」
「整整兩個郡?!那是多少條人命啊!」
「這幫天殺的畜生!還有臉來給公主賀壽?!」
「禁軍攔著做什麼?為什麼要攔著並肩王為我們討回公道?」
那些禁軍,早已被楚州親衛的殺氣震懾,又被兩郡百姓的冤屈刺痛,更被周圍百姓的議論聲說得羞愧難當。此刻見楚驍策馬而來,他們紛紛下意識往兩邊退去,自動讓出一條寬闊的道路。
沒有人敢攔。
也沒有人再敢有半句怨言。
那八百騎,從那讓開的道路中間呼嘯而過。馬蹄踏地,震得整條長街都在顫抖,也震得那些禁軍心神俱裂。
孫德勝站在那裡,看著那一道道身影從自己身邊掠過。
看著那戰袍翻飛,看著那長槍如林,看著那一雙雙燃燒著仇恨與決絕的眼睛。
他臉上,滿是無力,滿是羞愧。他是貪財,他是拚命的想往上爬,但是他的骨子裡始終是大幹子民。
他終究,還是沒能攔住。
也終究,無法違背自己的良心。
身邊的副將湊過來,小心翼翼問道:「統領,咱們……」
孫德勝深吸一口氣,擺了擺手。那聲音里,滿是疲憊,也滿是如釋重負:
「跟著,千萬不要出手。然後最快的速度通知公主,並肩王,我們攔不住。」
他沒有下令攔截。
因為他知道,今夜的事,他攔不住。也不該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