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微亮,晨霧還未散盡。
並肩王府書房內,楚驍端起黑釉藥碗,仰頭一飲而盡。
林清姝站在一旁,見他喝盡,上前輕輕接過空碗,眼底的擔憂藏都藏不住:「王爺,現下感覺怎麼樣?」
楚驍緩緩活動了一下肩頸,微微頷首:「比昨日舒坦多了,你的藥,很管用。」
林清姝連忙垂首,語氣謙遜:「王爺過譽了,都是您自身底子厚實。」
話音剛落,院外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秦風大步跨進書房,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王爺!屬下回來了!」
楚驍抬眸看向他:「幾位老大人,都安全送到安置之處了?」
秦風重重點頭:「是!全都平安抵達。」
楚驍懸著的心,這才稍稍放下。那幾位老臣為了替他求情,險些遭誠王截殺,這份人情,他必須護得他們周全。
蘇震站在一旁,臉色卻始終凝重,猶豫再三,終究還是硬著頭皮開口:「王爺,今日……您真的要上朝?」
楚驍淡淡抬眼:「為何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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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震咬了咬牙,直言道:「王爺,全京城早已心照不宣,誠王的事,是您出手。他再怎麼不堪,也是皇室宗親,是陛下的親弟弟,您這般做,等於掃了皇室的顏面,萬一陛下藉機發難,後果不堪設想!」
楚驍沒有說話。
蘇震急聲勸道:「王爺,咱們回楚州吧!現在就走!趁著流言還沒徹底坐實,趁著陛下沒下明旨,我們幾百兄弟護著您一路南下,我就不信,他們敢追到楚州去!」
秦風也當即單膝跪地,聲如洪鐘:「王爺!蘇統領說得對!弟兄們就是拼了這條命,也定會護您周全!」
楚驍看著兩位忠心耿耿的心腹,眼底掠過一絲暖意,卻輕輕搖了搖頭。
「我們只有數百人。」
蘇震一怔。
楚驍緩步走到窗前,推開窗欞,晨光破霧而入,灑在他的側臉:「中州有近十萬駐軍,京城的禁軍、御林軍加起來也有兩三萬。我們數百人,就算個個以一當十,能殺出重圍嗎?」
秦風急道:「王爺!我們就是拚死,也要……」
「我知道。」楚驍打斷他,轉過身,目光堅定,「我從不懷疑兄弟們的忠誠,也不懷疑你們願意與我同生共死。」
他盯著秦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但是,還沒到那一步。」
秦風、蘇震皆是一怔。
楚驍走回書案前,仔細理了理朝袍:「我昨日剛擊敗三方使團,揚了大幹國威。這個時候,陛下不可能處罰我,他要的是穩定民心、立住對外威懾,罰我,對他沒有半點好處。」
「況且,三方邊境我還是不放心,今日上朝,我想提醒陛下。」
蘇震和秦風對視一眼,還想再勸,林清姝忽然輕聲開口:「王爺……」
楚驍轉頭看向她。
林清姝走上前,眉眼間滿是牽掛:「您的身體……真的撐得住嗎?」
楚驍望著她擔憂的神色,心頭微微一軟,淺笑道:「吃了你的藥,已經好多了,多謝你。」
林清姝臉頰一紅,連忙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不敢當……都是民女應該做的。」
楚驍點了點頭,不再多言,邁步走出書房。蘇震和秦風連忙緊隨其後。
身後,林清姝立在原地,望著他挺拔卻隱帶疲憊的背影,久久沒有挪動腳步。
紫微殿外,百官雲集,晨光灑在丹陛之上,一片肅穆。
楚驍一現身,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忌憚,有刻意討好。
昨日紫宸殿那一戰,太過驚人。一人一槍,獨戰三十多位頂尖高手,非但毫髮無傷,還碾壓全場。這樣的人,滿朝文武,誰敢輕易招惹?
安王第一個迎了上來,滿臉堆笑,拱手恭維:「並肩王!昨日一戰,真是驚世駭俗!那槍法,那身法,本王這輩子都未曾見過!」
端王也緩步走來,微微頷首:「何止是未曾見過,簡直是聞所未聞。並肩王天下第一,名副其實。」
其他大臣也紛紛圍攏上來,七嘴八舌地奉承,頌聲不絕於耳。
楚驍一一從容還禮,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不多時,朝鐘響徹雲霄,百官魚貫入殿。
崇和帝從後殿緩步而出,每一步都沉得像壓著千斤巨石。他一看到站在殿中的楚驍,指節在袖中瞬間攥得發白,心底的怒火幾乎要衝破胸膛——
好一個楚驍!
在朕的京城,朕的眼皮底下,悄無聲息殺了誠王,半分都沒把朕這個皇帝放在眼裡!
你眼裡只有你自己的公道,只有你要護的人,何曾有過朕的皇權,朕的規矩!
可他盯著楚驍那張平靜無波的臉,看著滿殿文武的目光,硬生生將滔天怒氣壓了下去。
此刻殺誠王的流言四起,楚驍剛立不世戰功,民心、軍心都向著他。若是此刻發作,只會落得個「猜忌功臣、自毀長城」的罵名,四方敵國也會趁機作亂,更是會把楚驍推向安王、端王的陣營。
忍。
必須忍。
他緩緩落座御座,臉上硬生生扯出一抹熱絡的笑,那笑容裹著刀藏著怒,語氣卻親厚得如同見了親兄弟:「並肩王來了?昨日辛苦你了!那一戰,朕看得熱血沸騰!有你在,朕這心裡,踏實多了!」
滿殿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楚驍身上。
楚驍出列,躬身抱拳:「陛下過譽,臣不過盡忠職守,為國出力,乃是分內之事。」
崇和帝哈哈大笑,笑聲刻意洪亮:「好一個分內之事!要是滿朝文武,都有並肩王這份忠心,朕何愁天下不安?」
楚驍隨即正色開口,語氣沉穩:「陛下,三方使團雖今日落敗退走,但其狼子野心絕不會就此消散,定然不會安分守己,還請陛下提早布防,以防外敵而入。」
崇和帝袖中的手依舊攥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面上卻強裝讚賞,沉聲道:「並肩王考慮周全,所言極是!朕即刻下旨,令浙州、蜀州、幽州三地立刻加強戒備,中州大軍也即刻加緊操練,絕不給外邦蠻夷可乘之機!」
滿殿大臣紛紛附和,殿內氣氛一片融洽,可只有崇和帝自己知道,心底的怒火早已燒得滾燙,卻只能死死按捺。
就在這時,他臉上的笑容緩緩淡去,眼底的戾氣藏得更深,卻依舊維持著帝王的平靜。他端坐御座,目光緩緩掃過滿朝文武,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對了,有件事,朕要告知眾卿。」
殿內瞬間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崇和帝盯著楚驍,一字一句,每一個字都是在壓著怒火說出來:「誠王昨日派人來奏,說久居京城煩悶,打算離京一段時間,四處遊歷散心。朕已經准了。」
一語落地,滿殿死寂!
大臣們面面相覷,眼中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誠王失蹤的消息,雖然沒人敢明說,但滿朝上下,誰心裡沒數?可此刻,皇帝親口說誠王只是「離京散心」,這是徹底蓋棺定論,給天下一個交代!
安王與端王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撼:陛下雖然憤怒,卻不得不忍,用這一手遮掩風波,既顧全了皇室顏面,又穩住了朝局!
其餘大臣則紛紛鬆了口氣,這場風波,終究是被陛下強行壓下了。
崇和帝坐在御座上,目光死死鎖著楚驍,心底的怒吼幾乎要噴薄而出:
楚驍!
朕給足了你體面!
朕忍下了殺弟之恨,忍下了你無視皇權的狂妄!
你殺了朕的宗親,朕不追究,還替你遮掩!
朕已經退了這一步,你最好識趣,乖乖做朕手裡的劍!
若是再敢肆意妄為,朕定讓你萬劫不復!
他深吸一口氣,收回目光,聲音沉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意:「行了,這事就到這裡,不必再議。退朝!」
百官躬身領旨,依次魚貫而出。
楚驍走在人群里,面色始終平淡,無喜無悲。他早已察覺到,皇帝方才的每一句誇讚、每一個回應,都裹著壓不住的怒火。
那是帝王的隱忍,也是帝王的警告。
安王和端王從他身邊經過,表示要為楚驍慶功。
楚驍走出殿門,暖陽傾灑而下,照在身上。
殿內,崇和帝仍端坐御座,望著殿門的方向,袖中的手早已攥得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