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朗氣清。楚驍喬裝打扮,換了身尋常衣裳,和楚清一道,來到楚州城內一家不起眼的館子,要了個僻靜的單間,坐下等著。
不多時,張文彥匆匆趕來。
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袖口還沾著墨漬,一看就是從書院直接過來的。
推開門,見屋裡陳設簡單樸素,沒有攬月樓那般奢華,他緊繃的肩膀頓時鬆了下來,下意識摸了摸手掌——上次在攬月樓洗碗一個月,手上磨出的薄繭還沒褪乾淨。
「張兄,久等了。」楚驍起身,笑著拱手,「上次在攬月樓,多有叨擾,還讓你破費。今日便由我兄妹做東,略表歉意。」
楚清早已站了起來,目光落在張文彥身上,眼底的歡喜藏都藏不住,上前一步,輕聲問:「你最近還好嗎?書院的功課忙不忙?累不累?」話語裡的溫柔和牽掛,毫不遮掩。
張文彥被她看得臉頰微紅:「勞煩王姑娘掛心,我一切都好。書院功課雖忙,卻也充實。」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絮絮叨叨說著近況,語氣親昵。
楚驍坐在一旁,嘴角噙著笑,也不打斷,由著他們閒談了好一陣。
等兩人說得差不多了,楚驍才輕輕咳嗽一聲,打斷他們:「張兄,言歸正傳。上次我跟你提過,我有個親戚在並肩王身邊做事。我已把你的情況托他轉告了並肩王,並肩王對你的才幹很感興趣。不知你上次說的平倭策劃,寫好了沒有?」
張文彥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緊張,又帶著期待,連忙從懷裡掏出,雙手遞到楚驍面前:「王兄,策劃已經寫好了,請王兄過目。哪裡不妥,我回去就改。」
楚驍接過,慢慢翻看。
紙上字跡工整,條理清晰。
文中分析了楚州士兵不善水戰的短板,提出戰船建造的規格——主力戰船用楠木,船底包銅,設三層甲板,配強弩投石機;另造小型快船用於偵查突襲。還談到海上氣候,夏季防颱風,冬季禦寒潮,以及東瀛沿海地形複雜,可利用設伏。此外還寫了東瀛水軍的戰力分析和楚州士兵的水戰訓練方案。條條在理,句句切中要害。
楚驍一邊看一邊點頭,看完最後一頁,合上策劃,笑道:「不錯。張兄,這份策劃寫得很詳盡,分析透徹,可見你花了不少心思。」
他心裡暗暗感慨——這幾日他在王府照料柳映雪,也沒放下浙州平倭的事。陳潼已派人找來不少精通海戰的專家,整理出的方案,與張文彥這份大同小異,有些細節甚至張文彥考慮得更周全。這人確實不是死讀書的酸儒,有真才實學。
楚驍看著張文彥,語氣鄭重起來:「張兄,青春不可蹉跎,你這般才幹,不該埋沒在書院裡。我準備讓我那親戚再幫襯一把,向並肩王舉薦你,讓你去浙州,在陳潼將軍麾下效力,協助制定平倭策略,施展你的抱負。你意下如何?」
張文彥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嘴唇微微發抖:「王兄,你……你說的是真的?我真的能去浙州,在陳潼將軍麾下效力?」
陳潼是楚州名將,能在他麾下做事,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機會。他從未想過自己能有這樣的機緣。
「自然是真的。」楚驍笑著點頭,「有你這份詳盡的策劃,我相信並肩王一定會答應的。」
張文彥連忙躬身行禮:「多謝王兄!若能去浙州效力,我定當盡心竭力,鞠躬盡瘁,制定出最周全的平倭策略,協助陳潼將軍平定倭患,絕不辜負王兄的舉薦與信任!」他一邊說,一邊重重拱手,眼中滿是感激和堅定。
一旁的楚清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她下意識想打斷——去浙州,肯定有危險,她怎能不擔心?
可看著張文彥眼中的興奮和堅定,看著他終於能施展抱負的模樣,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是眼底的擔憂怎麼也藏不住。
這頓飯,張文彥吃得格外開心,眉宇間意氣風發,席間頻頻向楚驍敬酒,言語間滿是感激。吃到一半,他悄悄溜出去想先結帳,以此表達謝意,夥計卻告訴他,帳早就結過了。
張文彥心中愈發感激,回到單間後,對楚驍更是恭敬。
宴席散去,楚驍和楚清一同回府。
路上,楚清終究還是忍不住,輕聲問:「弟弟,你真的打算讓文彥去浙州,在陳潼將軍麾下效力?浙州那麼危險,戰事在即,我擔心他的安全。」
楚驍停下腳步,看著姐姐:「姐姐,我明白你的擔心。可書讀得再好,沒有實踐的機會,終究是紙上談兵。父王也絕不會認可他。只有讓他親自去浙州,參與平倭,做出成績,證明自己的才幹,父王才會放下對他家世的偏見,認可他,你們才有機會。」
楚清沉默了一會兒。她知道弟弟說得對,可心裡的擔憂還是散不去,只能輕聲叮囑:「那你一定要確保文彥的安全。不能讓他去前線打仗,他是文人,身子骨弱,經不起折騰。」
「放心吧,姐姐。」楚驍笑著點頭,「我會單獨寫一封信給陳潼,讓他務必關照張兄,只讓他負責制定策略,留在後方,絕不上戰場拼殺,就是在軍中協助陳潼罷了。」
楚清這才稍稍放下心來,點了點頭:「那就好,你記得就好。」
兩人回到王府,楚驍徑直去了自己的院落。柳映雪正坐在窗邊翻看帳本,見他回來,連忙起身迎上去:「夫君,你回來了。見張文彥還順利嗎?」
「很順利。」楚驍笑著握住她的手,「張文彥確實有真才實學,平倭策劃寫得很詳盡。我已經決定讓他去浙州,在陳潼麾下效力,好好歷練一番。」
他頓了頓,「對了,映雪,咱們挑個好日子吧,下個月就把綠蘿和秦風的婚事辦了,不能委屈了他們。」
柳映雪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溫柔地點頭:「好啊,我親自來安排。綠蘿跟我情同姐妹,從小一起長大,秦風又是你身邊得力的人,忠心耿耿。他們的婚事一定要風風光光的,不能馬虎。我這就讓人去挑吉日,再準備嫁妝和婚宴的事宜。」
就在這時,一名護衛匆匆走進院落,躬身行禮:「王爺,王妃,楚風將軍回來了。鎮南王殿下請您即刻過去一趟。」
楚驍眼中瞬間閃過一絲欣喜:「義兄回來了?太好了,我這就去!」
他轉頭囑咐柳映雪,「映雪,婚事的事就辛苦你了,我去去就回。」
書房裡,只有楚雄和楚風兩人。楚風身著鎧甲,一身風塵僕僕,臉上帶著旅途的疲憊,躬身站在楚雄面前。
「父王,我快馬加鞭先一步趕回楚州。駐守青州、徐州的兩萬大軍,也已陸續啟程返回。我想著讓他們先回楚州休整幾日,養精蓄銳之後,再遵旨前往蜀州、幽州效力。」楚風的語氣恭敬,卻難掩疲憊。
楚雄輕輕點頭:「嗯,做得好。讓士兵們好好歇幾天。」
楚風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語氣猶豫地問:「父王,孩兒還是不明白。青州、徐州我們經營多時,根基已穩,為何要輕易撤回部隊?」
楚雄目光一沉,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讓你撤回,就有撤回的理由。不該問的,別多問,照做便是。」
這時,楚驍推門走了進來,笑著喊道:「父王,義兄!」
楚雄抬眼看到他,眼中的凝重馬上褪去,給楚風遞了個眼色。楚風心領神會,閉上嘴不再追問。
楚風轉過身,對著楚驍躬身行禮:「參見並肩王!」
楚驍快步上前,狠狠拍了拍他的肩膀,滿臉欣喜:「義兄,何必多禮!我可是盼了你許久了。」
寒暄過後,楚驍語氣鄭重起來:「義兄,青州、徐州那邊情況怎麼樣?我們撤軍之後,兩地局勢還好嗎?」
楚風語氣凝重:「王爺,兩地局勢不容樂觀。
朝廷加征賦稅的消息傳到青州、徐州後,百姓怨聲載道,絕大多數人都無力繳納。
朝廷本來說加征兩成,可青州、徐州的刺史暗中加到了三成,下面的郡守、縣令更是層層盤剝,到了百姓手裡,竟要多繳四成甚至五成。
那些官員只顧中飽私囊,全然不顧百姓死活。如今已有不少百姓不堪重負,聚眾造反,而且愈演愈烈。
地方官府只會一味派兵鎮壓,反倒激起更多民怨,局勢愈發棘手。」
至於我們,我們表面上撤出兩萬大軍,實際上目前暗中留在青州、徐州的部隊不下三萬。
我已令他們全部喬裝成百姓、商販、農戶,分散潛伏在兩地二十多個郡府,暗中聯絡待命。只待父王一聲令下,便能即刻起事,迅速掌控兩地局勢。
另外,青州的武安郡、叢山郡,以及徐州的彭城郡、下邳郡,目前已基本被我們掌控。
郡守皆是我們的人,政令暢通,暗中也已部署妥當兵力,萬無一失。」
楚驍聞言,眉頭緊鎖,神色凝重,語氣里滿是心疼和憂慮:「竟有這般壓榨百姓的事?百姓本就飽經戰亂,生活已是舉步維艱。朝廷加稅已是雪上加霜,這些官員還趁機巧取豪奪,這般下去,百姓何以為生?」
楚雄聽著楚風的匯報,緩緩點頭:「青州和徐州百姓不容易啊,你做得不錯,非常好。楚風,這些年辛苦你了,委屈你在青州、徐州奔波操勞。既能及時傳回兩地實情,又能穩住我們的勢力,沒有辜負我對你的信任。」
楚風躬身應答:「父王言重了,這都是孩兒分內之事。能為父王、為楚州效力,是孩兒的榮幸,何談辛苦與委屈。」
他轉頭看向楚驍,眼中滿是欣喜和讚許:「王爺,我雖遠在青州、徐州,卻也時常聽聞你的事跡。平定浙州、獨戰三方高手、被冊封為並肩王,每每消息傳來,我都為你感到高興,也為楚州感到慶幸。」
「義兄過獎了,我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若是沒有義兄在青州、徐州穩住後方,我也不能安心行事。」
楚雄坐在一旁,看著兩人兄弟情深、並肩同心的模樣,眼中滿是欣慰,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好了,不說這些了。楚風一路辛苦,今晚王府擺宴,我們父子三人,不醉不歸,給你接風洗塵!」
「多謝父王!」楚風躬身謝道,眼中滿是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