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未歇,帳外風雨嗚咽,帳內燭火昏搖,冷意浸骨。
楚驍抬步走入素白帳篷,帳內香火清淡,一口黑漆棺木靜靜停放,棺身素帛纏裹,肅穆悲涼。
「棺里之人,便是蘇震。」瑤光站在棺側,聲音被風雨磨得極低。
楚驍一言不發,緩步上前,掌心輕輕貼上微涼棺蓋,指尖一寸寸摩挲木紋,力道輕得怕驚擾棺中人。
過往細碎時光,不受控制湧入腦海。
第一次入京,是蘇震寸步不離陪在身側;浙州戰場,是蘇震連夜帶兵千里馳援;所有情報,敵方動向,全是蘇震捨命搜集,千里傳信,從無延誤。
蘇震不善言辭,從不會說好聽話,卻永遠是替他兜底、讓自己安心。
如今棺木冰冷,如斷一臂。
楚驍喉貼著棺蓋輕聲開口,像是老友閒談:「蘇震,你從前親口說,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會一直守在本王身邊。你食言了。」
「你說過,本王所有命令,你一定會辦妥。」楚驍垂手,指尖攥緊棺邊白布,「本王現在命令你,起來,快起來。父王病重,外敵環伺,天下大亂,本王……還需要你。」
一旁瑤光垂淚,低聲勸慰:「並肩王,節哀。」
「到底發生了什麼?蘇震體魄強悍,武道高深,怎麼會驟然身死?究竟是誰殺了他!」
「此事,由我來說吧。」
帳簾邊角處,阿茹娜輕紗覆面,只露出一雙盛滿悲憫的眼眸,緩步走出。
「之前我們在京城之中知道了九葉青蓮。我回到草原後即刻帶領部族高手趕赴帝都,入城之後,遇上了同樣四下尋藥的蘇震,還有趙鋒。」
楚驍心神一動,餘光這才留意到帳篷西側,還停放著一口棺木。他嗓音發緊:「趙鋒?父王貼身心腹,陪父王半生的趙鋒?」
阿茹娜沉重點頭:「是他。我們探查得知,九葉青蓮就在可皇室大內之中。」
「消息傳回楚州大營,老王爺大怒。」阿茹娜看向瑤光,語氣無奈,「當今陛下,數次給楚州下旨,索要糧草、戰馬、金銀軍械,但是又一次次食言,沒有交出九葉青蓮。老王爺被逼無奈,親自帶兵進駐浙州,意圖施壓朝廷。可彼時,幽州王沈訣,剛好平定邊疆,風頭無兩,奉旨浙州攔截,兩軍狹路相逢。」
阿茹娜輕嘆側身,看向面色慘白的瑤光:「當時你在宮內,你比任何人清楚,你來說吧。」
瑤光指尖掐緊衣袖,唇瓣顫抖良久,緩緩開口:「我皇兄忌憚之人,之前是並肩王,後來又多了一個沈訣!」
「沈訣練成了自我真意,皇兄要平定邊疆就不得不用他,皇兄有心拉攏,賜他兵權,沈訣也是不負眾望,兄弟幾人先後平定幽州、蜀州邊疆動亂,軍功滔天。後來皇兄又日夜惶恐,怕他成為第二個楚驍,更怕你二人惺惺相惜,強強聯手,屆時皇權傾覆,大幹江山易主。」
楚驍心口一沉,著急問道:「所以他做了什麼?」
「皇兄扣住了在京城的申若曦;下旨冊封沈訣為幽州王,命他守住浙州,斬殺楚雄;同時許下封賞,只要沈訣擊潰楚州兵馬,便賞賜一株九葉青蓮。」
阿茹娜接話:「九葉青蓮對覺醒自我真意的沈訣來說,有巨大吸引力,加上朝廷扣住了申若曦,沈訣必然領著自己親信出戰,一旦老王爺受傷,必然惹怒楚州,這是要讓沈訣和楚驍兩人接下死仇!」
楚驍咬牙切齒:「陛下真是好算計,算準我們父子情深,故意把葉青蓮賞賜給沈訣的消息放出來,逼父王起兵,逼楚州與沈訣沙場死斗。贏,楚州耗損兵力;輸,沈訣損耗親信兵力。無論輸贏,朝廷都坐收漁利。」
瑤光落淚,「我猜測沈訣心裡也看穿了皇兄的算計,沙場對決,他雖然重傷老王爺,卻沒有當場斬殺。想必是不想與你徹底結仇!他上書說自己接連戰鬥催動自我真意,神魂透支反噬,自身損耗極重,被迫全軍停戰。皇兄為了擴大戰果,將九葉青蓮送到了沈訣軍營之中。」
楚驍急不可耐開口追問:「後來呢?後來發生了什麼?」
他心底一清二楚,自己深諳自我真意的殺伐威力,沈訣武道天賦絕佳,又得九葉青蓮調理內傷,一旦徹底化解真意反噬、養好損耗,放眼整片天下,再無一人能與之抗衡。
阿茹娜面紗下唇角勾起一抹悲涼冷笑:「陛下自作聰明,終究作繭自縛。沈訣之前打敗了西番和北境,他們進京賠款求和,陛下高興當場答應,以為從此高枕無憂。就連蕭策都被調回了京城。「
」沈訣深知楚州戰力強悍,他奉命出征,帶走了蜀州和幽州跟隨自己作戰的大批心腹精銳,就連幽州總兵李威都親自帶兵前往,可謂是傾盡全部。京中安王、端王早就對皇位覬覦已久,看準時機,暗中聯絡兩州部下,趁著沈訣和蕭策不在,邊防主力不在,裡應外合直接大開邊關城門,接引外敵入關。」
「什麼?」楚驍聞言陡然震怒,「安王端王怎會如此愚蠢!開門引外敵入京,根本就是與虎謀皮!就算他們僥倖拿下京城,又憑什麼掌控沈訣?放眼天下,又有何人能夠聽他們號令?」
瑤光輕聲長嘆,眼底滿是唏噓:「二人也是被逼無奈,皇兄清理了邊關威脅,又有沈訣牽制楚州。安王端王他們篤定下一步皇兄一定會對他們出手,他們索性先下手為強,想著掌控京都、拿捏申若曦,便能要挾掣肘沈訣。不止如此,我還聽說,他們暗中聯絡老王爺,許諾拿下帝都之後,南北夾擊沈訣,二分天下,他們一早留了兩手準備。」
「不可能。」楚驍當即沉聲否決,語氣篤定,「父王一生守土護民,若是知曉對方勾結外敵入侵中原,斷然不會答應合作共謀天下。」
阿茹娜緩緩開口分析:「我猜測,老王爺從頭到尾,並不知曉二人接引外敵叛國一事。早前沈訣撤兵調轉馬頭回援帝都,全力迎戰外敵之時,老王爺按兵不動,未曾出兵夾擊沈訣。以老王爺風骨,大抵是不屑勾結外敵,同流合污。」
楚驍著急:「那九葉青蓮呢,既然朝廷已經給了沈訣,那我喝的那個又是什麼?天底下難道不止一個?」
阿茹娜語氣悲涼:「當我們得知,皇帝已將一株九葉青蓮賞賜給沈訣,徹底沒了奪藥希望,一行人滿心灰敗,打算即刻動身返回楚州。可就在臨行前,有人告知我們,大內皇宮之內,實則留存兩株九葉青蓮。」
她抬眼看向楚驍,語氣複雜:「告訴我們這個消息的人,正是林清姝。」
楚驍眉頭驟然緊鎖,滿心不解:「林姑娘?她不過一介孤身無依的小女子,怎麼會知曉皇宮秘境藏有兩株九葉青蓮的絕密內情?」
阿茹娜輕輕搖頭,面紗下滿是悲憫嘆息:「可憐痴心女子罷了。那兩株稀世九葉青蓮,本源本就是林家祖傳至寶,是林清姝親手獻給當今陛下。從頭到尾,她都是陛下安插在外、聽命皇權的人。」
「什麼?!」
這一句話,如同驚雷炸在楚驍腦海。
林清姝。
是他當初從城王,從教坊司泥潭裡救出,護住清白的女子。是眉眼樣貌,和他前世摯愛玲子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子。是日日伴身,淚眼婆娑對著他起誓,餘生無所依靠,一輩子忠心追隨、不離不棄的女子。
「這怎麼可能?」
阿茹娜輕嘆一聲,陷入回憶:
蘇震連夜找到阿茹娜:「公主,末將得到密報,皇城之內暗流涌動,很快便要生大變故,此地兇險,為避免被戰亂誤傷,我們一行人儘快撤離帝都為好。』」
阿茹娜長嘆出聲:「沒想到我們費了這麼大的勁,周旋數日,最終連九葉青蓮的樣子都沒看到,終究是無功而返。」
一旁侍立的林清姝適時開口:「並肩王舊疾入骨,唯有九葉青蓮可續命根治,我們當真要就此放棄?據我所知,九葉青蓮天生相生相伴,天地之間,絕不會只有一株。」
蘇震聞言瞬間激動:「林姑娘這話可當真?」
「事關並肩王性命,這麼大的事情,我怎麼敢開玩笑。」
蘇震當即眼底燃起希望,連連低語:「太好了,太好了。看來皇宮之內還有希望!阿茹娜公主,還有林姑娘,你們先行撤離帝都,末將留下。」
阿茹娜當即皺眉勸阻:「蘇統領、那皇宮之內,大內禁軍高手密布,戒備森嚴,宮內哪裡是輕易能取藥的地方。就讓我帶著手下跟著你一起去吧!」
蘇震抬眼望向楚州大營方向,語氣決絕:「王爺對在下恩重如山,別說深宮險地,就算是刀山火海,末將也必須闖一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