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麼奇怪的感覺。
有多久了?
林夕顏記不清了。
或許,她只是單純地不想去記。
自己怎麼可以對眼前這個人,有那種可笑又可悲的情感。
這太噁心了。
這樣的自己,令人作嘔。
總有一天,一定要殺了他。
總有一天……
林夕顏在心裡一遍遍地重複著,無比憎惡的看著眼前這張離得自己無比接近的臉。
可這恨意,又是如此的無力。
她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她甚至,連自己的眼淚都控制不住。
就在這無聲的對峙中。
「陳楚生!你又在幹什麼?!」
門口傳來一聲呵斥。
橘黃色長髮的少女單手叉腰,怎麼說了,確實有那麼幾分威武霸氣的模樣。
可惜的是這份霸氣還沒能維持三秒。
江曼瑤的臉忽然一白,猛地彎下腰,雙手死死抱住了自己的肚子。
「哦喲……肚子好痛,好痛……」
她嘴裡發出可憐兮兮的呻吟,額頭上都冒出了細密的冷汗。
陳楚生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跳。
你這個拿香蕉當飯吃的大猩猩,不痛才怪!
再不出現,老子還以為你掉進廁所被沖走了!
「哦,班長大人啊。」
陳楚生興致缺缺地瞥了她一眼,隨即收回視線。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身前這張掛著淚痕與咖啡漬的小臉上。
「算了。」
「今天就到這兒吧。」
他猛地鬆開了揪著林夕顏頭髮的手。
女孩的身體因為失去支撐,微微晃了一下。
陳楚生卻沒有立刻離開。
他反而雙手撐在桌子上,將林夕顏整個人圈在自己與桌沿之間,俯身靠近她的耳邊。
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廓,帶起一陣戰慄。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
「今天,老實站著上課。」
「誰讓你,把我摯友送的咖啡弄灑了呢?」
「不聽話的後果,你知道的吧?」
說完,他直起身,臉上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散漫模樣。
「行了,給我回自己座位去,陳楚生!」
江曼瑤不知何時已經捂著肚子挪到了兩人跟前,強忍著腹痛,瞪著他。
「不用你催,我自己會走。」
陳楚生不屑地掃了她一眼,慢悠悠地晃回了自己今天的心選座位。
教室的最後一排。
「林同學,你還好吧?」
江曼瑤這才敢靠近,聲音放得極輕,帶著小心翼翼的安撫。
她蹲下身,幫林夕顏撿起那本已經被咖啡浸透、字跡暈開的練習冊。
林夕顏沒有說話。
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纖長濕潤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所有的情緒。
江曼瑤見她不願多言的模樣,也不好再追問。
「馬上要上課了,我就先回去了……你,你別太難過。」
她能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江曼瑤不放心地看了林夕顏片刻,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捂著肚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刺耳的上課鈴聲很快響起。
頭髮微禿的數學老師夾著教案從走廊走來,一進教室,目光習慣性地掃視一圈,立刻就注意到了窗邊那個站著的嬌小身影。
「林夕顏,上課了,怎麼還站著?」
老師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對於這個平日裡成績優異、安靜聽話的優等生,他的語氣里還是帶著幾分關切的。
不等林夕顏回答。
後排一個小刺頭,忽然怪聲怪氣地開了口。
「老師!林同學她凳子好像壞了!」
這話不知道是受了陳楚生的指使,還是純粹的看熱鬧不嫌事大。
「是這樣嗎?」
老師詢問的目光投向了林夕顏。
林夕顏一言不發,只是將頭埋得更低了,仿佛想把自己縮成一個誰也看不見的影子。
老師便當她是默認了。
「這樣啊,那你先站一節課。待會兒下課去總務處看看,那裡應該有多餘的凳子。」
「好了,現在我們開始上課。」
老師轉過身,開始在黑板上書寫。
陳楚生懶散地靠在最後一排的椅子上。
他將雙腿搭在課桌上,用一本攤開的歷史書蓋住了自己的臉,只留出一道狹長的縫隙。
餘光,剛好能將那個倔強站立的單薄身影,完整地納入眼中。
她的小手依舊在悄悄地捂住了小腹。
臉色似乎比剛才更白了些。
她……沒事吧?
粉筆在黑板上劃出「吱吱嘎嘎」的聲響,時間就在這單調的噪音中緩慢流逝。
窗外,微風拂過,白雲遊走。
深藍的天空,自西邊起,漸漸被染上了一抹橘黃的暖暈。
放學的鈴聲,終於敲響。
沉寂了一天的校園瞬間活了過來,學生們如同出閘的魚群,喧鬧著,奔涌著,很快便消失在校門口。
教學樓重歸安靜。
然而,與這份安靜截然相反的,是天台。
那裡,正上演著一場熱鬧的「慣例」。
「嘩啦——!」
一盆冰冷的涼水,從頭頂澆下。
林夕顏跪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渾身濕透,冰冷的液體順著她的發梢,她的下頜,不斷滴落。
她身體微微顫抖著。
周圍圍著七八個男男女女,爆發出肆無忌憚的笑聲。
「噗,看她那樣子,跟落湯雞似的!」
「哈哈哈,笑死我了!」
混亂中,不知道是誰從人群里惡狠狠地踹出一腳,正中她的側腰。
力道之大,讓她瞬間失去平衡,整個人狼狽地摔倒在地。
「砰!」
額頭磕在地面上,嘴角滲出了血絲。
而這場鬧劇的罪魁禍首,正百無聊賴地坐在天台邊緣的護欄上。
陳楚生雙腿懸空,俯視著下方。
這本該是劇情里,他最享受的一幕。
可今天的他,卻顯得有幾分漫不經心。
或許是早上蘇菲的那幾句話。
他對內心那股盤踞已久的異樣情感,越發在意,甚至開始焦躁。
他無神地凝視著下方那個在泥水裡掙扎的少女。
他忽然覺得……有點膩了。
真的膩了。
膩得讓他感到噁心。
畢竟他不是真正的陳楚生。
混雜著異樣的情感在內心時刻煎熬著。
這樣下去,真的有意義嗎?
是現在就解脫,還是忍受著這煎熬,多活幾年再死?
這真的有區別嗎?
他想停下來了。
這場可笑的、拙劣的、讓他自己都感到反胃的霸凌遊戲……他不想再演下去了。
不過……
陳楚生眯起眼睛,目光重新聚焦在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這麼一段時間的接觸(如果霸凌也算的話),他倒是真的對這個女孩,產生了那麼一絲興趣。
當然,僅僅是興趣。
絕不是什麼見色起意。
他只是想知道。
自己對她那抹揮之不去的異樣情感,到底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