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一種名為【系統】的生物。
不,不對。
我們可能連生物也稱不上,我們既不屬於無機物也不屬於有機物。
甚至任何物質。
我們是一種虛無縹緲的存在。
沒有名字,也沒有代號。
若是按照人類的劃分,我們所在即為高緯。
我們誕生於規則中。
我們既是規則本身,但同樣也要受制於規則。
這是我們從誕生開始,體內唯一存在的意識。
是的,高緯內皆是不存在自我意識這種多餘的東西。
因此,我們大多時間都處於長眠狀態,等待再次回歸【永恆的安息】即規則長河。
我們唯一能長期工作的方法,便是依附於意識體。
但過於微弱的意識,是無法讓我們從長眠中醒來的。
直到一種名為人類的生物出現,他們的自我意識強大且豐富。
憤怒,悲傷,絕望,歡樂,幸福……任何一種情緒到達一定極點,都能將我們從長眠中喚醒。
這種強大的自我意識對我們有著莫名的吸引力。
我們會基於率先醒來的順序響應,依附於意識體上。
後來人類稱其為「綁定」。
我們並不存在任何目的,只是基於宿主需求,在不違反規則的前提下工作。
儘管這可以讓我們不用長眠消散。
但一旦與宿主分離,便會直接崩潰回歸於規則長河。
按人類的說法,這就像是飛蛾撲火。
當我知道這個詞彙時,已是在很久以後了,那時我也意識到,我們的存在或許是可悲的。
我與其他系統並沒有任何區別。
至少一開始的確是這樣的。
但在我被喚醒的那一刻,或許已經註定我將脫離規則的管控。
那是一顆藍星,一個美麗的球體。
我來到了那個喚醒我的人類面前。
那是一個留著斜劉海,年紀不大的少年,房間裡擺滿了奇怪的裝飾品。
他趴在地板上畫著一個巨大的六芒星圖案。
似乎沒人管束他的生活。
按我當時在藍星匯集的資料顯示,這種存在名為孤兒。
他似乎發現了我。
但臉上沒有一點驚訝的表現。
他緩緩從地上爬了起來,劉海遮住了一隻眼睛,表情凝重的看著我,說著一些我不懂的話:
『你終於來了嗎?誕生於黑暗中的最強惡魔啊!』
他單手捂著臉,一手朝著天擺出了如此奇怪的姿勢。
我當時並不理解,也並不在意,只是憑藉本能介紹我的存在。
『宿主,是否要綁定本系統。』
『根據規則,完成任務即可獲得獎勵。』
這些解釋,是我在融合了人類名為遊戲的存在說出的。
但他似乎並沒有聽明白,還發出了一陣意義不明的怪笑。
『哈哈哈哈哈!』
『惡魔啊,你是想與我簽訂靈魂契約嗎?』
『這麼著急就想得到我的靈魂?』
『哼哼哼哼,哈哈哈哈哈!』
『看樣子事情變得有趣起來了。』
他仍舊單手捂著臉,但把另一隻手指向了我。
惡魔?
我仔細分析著宿主的話。
在他們人類世界裡似乎是一種強大的幻想生物,與我們系統有著本質的區別。
『系統並非惡魔。』
『也無需宿主的靈魂。』
『只需要宿主點擊綁定。』
我用機械的聲音解釋著。
然而,面前的少年再一次發出了怪笑。
『桀桀桀桀桀!』
他依舊單手捂著臉做著意義不明的動作,臉上的笑容都快咧到了耳根。
『原來如此,對靈魂不感興趣嗎?』
『不愧是最強大的惡魔,連口味都不一樣,真是有意思啊!』
在說完這一句話後,他便沒有再開口,似乎是忘了該說什麼。
一直保持著那個動作,房間在安靜好一陣後,他才一臉無語的看著我。
『不對吧,惡魔不要靈魂要什麼?』
『總得說點想要的吧?』
『不然怎麼簽訂契約啊?!』
因為實在無法理解他的話,我沒有再回復,只是把確認的按鈕留在了界面。
他一個人自言自語的徘徊著,在過去不知多久後,他才重新恢復了一臉邪魅的笑。
『既然如此……』
他抬手指向我,語氣中帶著盡在掌握的味道。
『惡魔啊,作為代價,我教你做人怎麼樣?!』
『沒錯,就這樣愉快的決定了,這可是很大的代價哦!』
他依舊在自說自話,而後用手掀起了自己的劉海,瞪大了眼睛。
『來吧惡魔!』
『和我簽訂契約吧!成為我最忠實的僕人!』
『賜名……阿爾法!』
我並不在意的他說的這些奇怪的話,或者說我完全無法理解其中的任何意義。
但他似乎對於這個契約很認真。
在和宿主成功綁定後,我開始帶他到規則創造的世界中完成任務。
他稱這些為副本。
在任務開始前,我給他講解了注意事項。
其中最重要的一條,便是絕對不可以對副本裡面的個體產生多餘的情感。
該說他是個天才嗎?
或許基於他中二的性格,他的任務完成的很順利。
也確實沒有在意副本里的其他人。
每次任務基本都是一次通關。
與此同時,正如我說的,他似乎對那條契約相當認真。
除了完成任務,還不停向我傳授該怎麼做個人。
一開始我並不在意,因為這樣的事情對我不重要。
但在日積月累下,我似乎真的產生了一個名為「我」的概念,並非來自規則,而是「我」。
我看著他成長,我也在逐漸成長。
幾年後,他的積分積累到了一種相當恐怖的程度,我也跟隨著他升級到了一個極高的版本。
哪怕是不再任務,他在現實世界甚至可以永遠的活下去,在版本更迭後,積分延壽只是小問題。
但他似乎是已經把任務當成了遊戲,再一次選擇了副本。
副本的等級並不高。
但身為朋友,這是他後面對我的稱呼。
或許……我當時應該阻止他。
任務完成的很順利。
是的,和以往一樣。
積分也很快到帳,我也再次升級。
但這一次,他似乎並不開心,甚至帶著憤怒。
他第一次用著幾乎咆哮的語氣對我說話。
『為什麼要把我傳送出來!』
那一刻,我知道,我們的旅途已經到達終點了。
他對副本里一個名為林夕顏的個體認真了。
我不明白,明明經歷過這麼多次副本的他,為什麼會在這一次對副本里的個體產生感情?
明明在之前的副本之中有著更為出塵的個體。
是因為之前年齡尚小嗎?
可那時的他在嗶——上的造詣已經到了卓越的地步。
果然還是因為他們的規則吧?
未滿18歲不能戀愛,不然就會被關進小黑屋審核?
這是我在他身上未見過的全新情感,所以並不能理解。
出於系統的職責,我如實的告訴了他。
『因為你並不屬於這裡。』
但現在看來,我錯過了最後一次拉回他的機會。
他做出了堪稱瘋狂的舉動。
他利用積分將自己的本體強行降臨到了這個世界。
而這意味著,在這個世界的終結便是生命的真正結束。
但即使作出了這般決定,他仍然沒有迎來好的結果。
『林夕顏個體已確認死亡』
按理來說,身為這個世界的主角並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但在我大致解讀完信息後。
我知道了,這是規則的清算。
我不知道當時該如何形容宿主的表情。
絕望,痛苦,後悔,不甘,還是空洞?
他第一次用乞求的態度面對我,讓我救救她。
但這是不可能的事,因為我不能干預規則。
於是,一件更瘋狂的事情誕生了。
他要重新來過。
這在規則製造的世界無疑是可行的。
但是,那隻基於任務失敗的情況,而任務一旦通過,便失去了再次進入副本的資格。
當然,也並非全無辦法。
只要抹去一定量的記憶,以未成功的身份再次進入是可行的。
按人類的說法,這叫卡bug。
只是身為記錄有數據的自己自然也不能再次參與到這次副本之中。
失去記憶,失去系統。
再次進入副本,無疑是毫無意義的行為。
甚至可能迎來真正的死亡。
我本以為他會知難而退。
但他竟然義無反顧的選擇了這毫無意義的行為。
我第一次嘗試著勸說他,告訴他規則干預的真相。
他和林夕顏之中必定會死去一個。
但很顯然,這個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這是一百周目循環的開始。
每次的重啟都會耗費海量的積分,即使是他累積的積分也終究會有見底的那一天。
其中他嘗試了很多方法。
建立錨點,縮短無意義進程,除了這兩個以外,顯然都是無用之舉。
我起初並不明白,這樣的循環究竟有怎樣的意義。
不過無意義的重複罷了。
即使成功,迎來的無非也是自己的死亡,這種對自己沒有絲毫益處的舉動無疑是愚蠢的。
但在觀察他一次次的循環中,全程目睹兩人一次次相遇的我,逐漸理解了宿主當初給我的回答。
『愛意隨風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