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歲那年，爸爸走了。
小學，被同學欺負。
初中，還是被欺負。
高中，依然被欺負。
小時候以為是光的人，長大了才發現，只是想睡自己。
後來，終於喜歡上一個人。
可那個人，也只是在玩弄自己。
朝顏不知道什麼時候就不見了。
現在，媽媽也走了。
自己唯一的媽媽，也走了。
明明媽媽那麼辛苦，那麼不容易，好不容易才看到一點點希望。
為什麼？
現在，這個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人活著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就是為了經歷這些數不清的痛苦嗎？
林夕顏不明白。
她短短的十幾年人生，好像除了痛苦，就再也沒有剩下別的東西。
這個世界就好像一隻眼睛，無時無刻不在盯著她，生怕她得到哪怕一丁點兒的幸福。
每當她以為日子可以好起來，以為可以開始嶄新人生的時候。
命運就會跳出來，用最殘忍的方式，把她擁有的一切全部奪走。
再把她一腳踹回那個又冷又黑的深淵裡。
不管她怎麼掙扎，怎麼努力，怎麼告訴自己要堅強。
都沒用。
在這個世界上，她林夕顏，就是不被允許幸福的。
那……還有必要活下去嗎？
這樣的世界，這樣的人生。
如果說，之前所有的堅持和忍耐，都是因為媽媽還在。
那現在，媽媽不在了。
自己還有什麼堅持下去的理由？
林夕顏抬起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一滴眼淚都沒有。
她哭不出來。
可是好難受。
心口像是被一隻手死死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
真的好難受，好難受，好難受……
爸爸，媽媽。
救救我……
陳楚生。
救救我……
她掀開被子，從床上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走到了窗邊。
然後，她爬了上去。
夏夜的風吹在身上，帶著一絲涼意。
十幾層樓的高度，地面上的人和車都變成了模糊的色塊，像一幅難看的塗鴉。
只要再往前一步。
這幅畫上，就能綻開一朵血紅色的花。
……
客廳里。
許初夏蜷縮著身體坐在冰涼的地板上，背靠著牆，把下巴抵在膝蓋上。
手機屏幕的光，在她臉上映出一片冷白。
她在翻聊天記錄。
和陳楚生的。
【學長，我拖住了，到底怎麼了？】
這是她發出去的最後一條消息。
沒有回覆。
直到現在，也沒有。
她把手機鎖屏，又亮起。
鎖屏，再亮起。
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打出了一行字。
【你是不是做了什麼？】
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
她重新打。
【阿姨的事，是不是你？】
刪掉。
還是刪掉。
許初夏猛地按滅手機，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她不敢問。
她害怕那個答案。
臥室里安安靜靜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從她把學姐帶回來到現在，林夕顏幾乎沒有說過一句話。
不哭，不鬧，不說話。
沉默得讓許初夏心裡發慌，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做些什麼。
她站起身，像做賊一樣，輕手輕腳地走到臥室門口，把門推開一道細細的縫隙。
床上是空的。
許初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視線猛地轉向窗戶。
一個單薄的身影就站在窗台上，像一張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紙。
許初夏腦子裡「嗡」的一聲，空白了兩秒。
「學姐……」
她的聲音很小，抖得不成樣子。
窗台上的人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空洞得嚇人。
「砰——！」
許初夏幾乎是撞開了房門，發瘋一樣沖了過去。
她撲到窗台邊，雙手死死扣住林夕顏的腰，往回拽。
林夕顏沒有反抗，被她拉下來的時候身體軟得像沒有骨頭。
兩個人摔在地板上。
許初夏翻身把她壓住，整個人趴在她身上，手臂箍著她的肩膀，箍得發抖。
「學姐，你不要這樣……」
聲音已經碎了。
「阿姨會傷心的……你這樣阿姨會傷心的……」
林夕顏躺在地上，眼睛看著天花板。
沒有說話。
許初夏的眼淚砸在她鎖骨上，一滴一滴的。
「你不要嚇我好不好，學姐。」
她把林夕顏從地上拉起來，拖到床上，然後緊緊抱住她。
到底為什麼會這樣。
明明昨天還好好的。
明明今天上午還在一起查成績，還在一起吃飯……
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林夕顏沒有掙扎，沒有回應，也沒有推開她。
整個人像一具空殼，被抱著，被按著，毫無反應。
許初夏哭了很久。
哭到嗓子啞了，哭到眼睛腫了。
房間裡只剩她斷斷續續的抽泣聲，窗外的風聲，空調運轉的嗡嗡聲。
混在一起，吵得要命，又安靜得要命。
這一夜許初夏沒有睡。
她坐在床邊的地板上，左手一直攥著林夕顏的手腕。
林夕顏躺在那裡，眼睛不知道是閉著還是睜著，一動不動。
呼吸很淺。
淺到許初夏有時候要把手放到她鼻子下面確認。
還活著。
還在。
許初夏才又坐回去。
她就這麼睜著眼睛，一直坐到了凌晨五點。
窗外的天空泛起魚肚白。
許初夏拿起手機。
她沒有再打開陳楚生的對話框，而是新建了一個群聊。
先拉江曼瑤，再把羅美麗幾人拉了進去。
她打字的手不是很穩，打了刪，刪了打，最後發出去的內容很短。
【阿姨出事了，火災，人沒了。】
【學姐現在在我這裡，狀態很不好。】
【你們今天有時間的話過來陪陪她，暫時別給她發消息。】
發完，她關掉手機。
又看了一眼林夕顏。
還是那個姿勢，一動沒動。
許初夏重新坐回地板上，把林夕顏的手握緊了一些。
六點零三分，手機震了一下。
江曼瑤。
沒有問號，沒有多餘的話。
【我現在回來。】
許初夏盯著這五個字看了幾秒，鼻子又酸了。
快八點的時候，消息陸續彈出來。
羅美麗：【怎麼會這樣？！】
女生甲：【不是昨天還好好的嗎？】
女生乙：【學姐呢？她有沒有事？】
羅美麗：【我現在過去，誰在南門？一起打車！】
許初夏看了一下消息，猶豫了一下。
【儘量下午來。】
【學姐一晚上沒睡，讓她多休息一會兒。】
回完消息，許初夏把自己的地址置頂。
然後她想了想，又翻出一個備註「芸芸姐」的頭像，發了條消息過去。
周芸芸的回覆來得很快。
【？？？】
隔了十幾秒。
【小夕顏……算了……我過來再說。】
許初夏把地址發過去，順手把周芸芸也拉進了群里。
做完這些，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她知道，現在只靠她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林夕顏現在需要的是陪伴。
越多的人，越好。
而江曼瑤那邊。
「喂，小夢嗎？你現在有沒有時間，對對對，你聽我說——」
「小西，你和平頭看能不能過來。」
「大強！你他媽別睡了！快去叫眼鏡！」
群里人數開始變多。
群名下面的人數一跳一跳往上漲。
他們之間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
但他們所圍繞的都是一個人。
一個名為林夕顏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