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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訣別(二)

2026-08-02 05:01:58 作者: 一卷陳書

  梁醫生重新坐下。

  他把剛才收起的文件夾又攤開,指尖在桌面輕輕點了一下。

  「林小姐,確定嗎?」

  林夕顏沒有回答。

  她坐在那裡,手還搭在膝蓋上,像沒聽見。

  許初夏忍不住抬頭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沒什麼威懾力。

  眼睛腫著,鼻尖紅著,像只熬了一夜還硬要咬人的兔子。

  梁醫生看見了。

  他沒有生氣,只是把文件往回收了一點。

  「還請不要誤會。」

  他的聲音依舊很平。

  「我只是為林小姐著想。」

  許初夏嘴唇抿緊。

  她現在對任何「為你好」之類的話都過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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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醫生繼續道:「火化需要費用,葬禮也需要費用。後續還有骨灰盒、寄存、安葬,流程並不輕鬆。」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目光從許初夏身上掃過,又落回林夕顏臉上。

  「如果確定火化,我可以聯繫認識的殯儀館。」

  「費用能減免不少。」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年輕民警站在旁邊,低頭看著筆錄本,沒有插話。

  梁醫生又說:「如果我沒判斷錯,家屬現在只有林小姐一人了吧?」

  這句話沒有說重。

  可裡面的意思,誰都聽得懂。

  許初夏的肩膀動了一下。

  她把身體往林夕顏身邊靠了靠,像是要把她擋住。

  「我是她妹妹。」

  聲音很啞。

  卻很硬。

  梁醫生看了她一眼。

  沒有反駁。

  也沒有多說什麼。

  他只是沉默兩秒,取下白大褂胸口夾著的筆,遞到林夕顏面前。

  「放心。」

  「我這不是出於憐憫,也不是同情。」

  「僅是能力範圍內的尊重而已。」

  筆停在半空。

  林夕顏看著那支筆。

  黑色筆身,銀色筆夾,筆尖朝著她。

  她抬起手。

  手指碰到筆的時候,輕輕抖了一下。

  許初夏想幫她拿。

  可林夕顏已經握住了。

  那支筆很重。

  落到紙面上時,便更重了。

  親屬簽名一欄。

  林夕顏。

  三個字,她寫得很快。

  從小到大,她不知道寫過多少遍這個名字。

  試卷上,作業本上,獎狀登記表上,兼職表格上。

  她一直覺得自己的名字很好寫。

  夕顏。

  傍晚開的花。

  媽媽說過,這個名字溫柔,也好看。

  可輪到逝者姓名那一欄時,她的筆停住了。

  趙芷蘭。

  三個字就在嘴邊。

  可她寫不下去。

  她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時候。

  那時爸爸還在。

  家裡的桌子也舊,卻沒有現在這麼冷。

  她趴在桌上,握著鉛筆,一筆一畫寫媽媽的名字。

  寫得歪歪扭扭。

  「趙」字像一團線。

  「芷」字少了一橫。

  「蘭」字寫得像兩根小柵欄。

  媽媽看見後,開心得把她抱起來,在屋子裡轉了好幾圈。


  「夕顏會寫我的名字了!」

  「老林,你快看!」

  「我們夕顏會寫媽媽名字了!」

  爸爸在旁邊笑,說她寫得像小雞踩出來的。

  媽媽就瞪他。

  然後低頭使勁親她的臉。

  親得她咯咯笑。

  那時候,媽媽年輕。

  眼睛亮,頭髮黑,手很暖。

  現在。

  她也在寫媽媽的名字。

  寫在火化意願書上。

  筆尖落下。

  「趙」字剛寫了一半,紙面上忽然砸下一滴水。

  啪嗒。

  墨跡被暈開。

  林夕顏愣了一下。

  第二滴落下。

  啪嗒。

  第三滴。

  啪嗒。

  她死死咬住嘴唇。

  牙齒陷進去,卻還是擋不住那股從胸口衝上來的東西。

  「媽媽……」

  聲音很小。

  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許初夏的手一下收緊。

  梁醫生沒有說話。

  年輕民警也沒有說話。

  辦公室外面有人經過,腳步聲停了半秒,又很快走遠。

  林夕顏低著頭。

  眼淚一滴一滴砸在紙上。

  她沒有放聲哭。

  只是肩膀一點點抖起來。

  筆還握在手裡。

  逝者姓名那一欄,被淚水弄濕。

  她用另一隻手去擦。

  越擦越花。

  她急了。

  可越急,眼淚越多。

  「對不起……」

  「媽媽,對不起……」

  她想把名字寫好。

  媽媽愛乾淨。

  所以家裡一直都很乾淨。

  連出門買菜前,都會把衣角理平。

  她不能讓媽媽最後一張文件上的名字都糊掉。

  可是手不聽話。

  眼淚也不聽話。

  許初夏靠得更近。

  她沒有勸。

  因為勸不了。

  她只能用肩膀抵住林夕顏,像在告訴她,人還在。

  辦公室里只剩下少女壓著嗓子的哭聲。

  很輕。

  很碎。

  林夕顏始終沒有哭出聲。

  因為她知道。

  以後沒有媽媽的懷抱了。

  她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撲進媽媽懷裡哭了。

  她以後只剩下自己了。

  最後,還是梁醫生重新拿了一份乾淨文件。

  他把舊的收走,沒有多看一眼。

  林夕顏重新寫。

  這一次,她寫得很慢。

  趙。

  芷。

  蘭。

  三個字寫完後,她盯著它們看了很久。

  然後簽下了最後一筆。

  從派出所出來,已經快中午。

  太陽掛在頭頂。

  街邊樹影縮成一團。

  那個年輕民警不放心,主動開車送她們回公寓。

  一路上沒人說話。

  車裡空調開得很低。

  許初夏卻覺得悶。

  林夕顏坐在旁邊,手裡拿著死亡證明。


  她一直看著那張紙。

  看得很認真。

  好像多看幾眼,上面的字就會消失。

  死因會消失。

  名字會消失。

  媽媽會回家。

  車停在公寓樓下。

  民警回頭看她們,眼神有些複雜。

  他大概想說節哀。

  也大概想說別想不開。

  可最後,他只說:「注意安全。」

  許初夏點頭。

  「謝謝。」

  車開走了。

  尾氣散在熱風裡。

  林夕顏還站在原地,低頭看著那份死亡證明。

  紙被她捏得有些皺。

  許初夏抬了抬手。

  又放下。

  再抬起來。

  最後,她還是拉住了林夕顏的手。

  「走吧,學姐。」

  她聲音哽了一下,卻努力把話說完整。

  「我們回家。」

  這一次,林夕顏沒有動。

  許初夏剛要回頭,手卻被猛地攥緊。

  力氣不大。

  可很急。

  像快要掉下去的人,抓住最後一截繩子。

  「家。」

  身後傳來林夕顏的聲音。

  她回頭,看見林夕顏抬著眼睛看她。

  許初夏愣住。

  那是一副……

  那是一副怎樣的表情啊?

  許初夏感覺自己的喉嚨被一下堵住。

  她看著林夕顏那張臉,眼睛和鼻子皺了又皺。

  完了。

  忍不住了。

  她上前一步,一把把林夕顏抱進懷裡。

  「嗯,家!」

  「我和學姐的家!」

  「還有初雪,我們的家!」

  許初夏的聲音一下碎了。

  「想哭就哭出來吧,學姐。」

  「沒事的,沒事的。」

  「我在呢。」

  林夕顏手裡的死亡證明被攥得更皺。

  從昨晚到現在,那根一直繃著的弦開始劇烈晃動。

  她的嘴唇動了動。

  卻沒有發出聲音。

  就在這時——

  「夕顏!」

  一道喊聲突然從遠處傳來。

  林夕顏身體輕輕一僵。

  許初夏也抬頭。

  路邊,一個黃髮少女撐著膝蓋,大口喘氣,額頭全是汗。

  她像是一路跑過來的,鞋帶都散了。

  江曼瑤抬起頭,眼眶紅紅地看著她們。

  「夕顏!」

  又有幾個人從後面跟上來。

  「夕顏同學!」

  小夢抱著包,跑得臉發白。

  小西跟在旁邊,手裡還拎著一袋沒來得及拆的紙巾。

  「嫂……林同學!」

  高大強差點把稱呼喊錯,被平頭一肘子撞回去。

  「夕顏學姐!」

  羅美麗帶著幾個女生從另一邊跑來。

  「小夕顏。」

  周芸芸最後到。

  她沒有跑太快,可走近時,臉色比誰都難看。

  一個人。

  兩個人。

  三個。

  越來越多熟悉的人出現在樓下。

  他們站在太陽底下,喘著氣,擦著汗,看著她。


  沒有人先問細節。

  也沒有人提火災。

  他們只是一個接一個走過來。

  像是約好了。

  又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趕來,只為了在這一刻出現。

  站在陽光下。

  向她伸出手。

  「夕顏!初夏!」

  江曼瑤終於緩過一口氣,衝上來把兩個人一起抱住。

  許初夏本來還能撐住。

  被江曼瑤抱住的一瞬間,直接哭出了聲。

  「曼瑤學姐你終於來了……」

  她哭得一抽一抽,話都說不清。

  江曼瑤也哭了。

  「嗯,我來了,我來了!」

  「對不起,我回來晚了,對不起……」

  許初夏搖頭:「不晚,不晚……你來了就好。」

  林夕顏被兩個人抱在中間,整個人還沒反應過來。

  她看著面前這些臉。

  羅美麗站在幾步外,眼淚啪嗒往下掉,還強行吸鼻子。

  「學姐,你還好吧?」

  「明明昨天都沒事……」

  旁邊女生趕緊拉她:「你別亂講。」

  羅美麗捂住嘴,哭得更凶。

  小夢和小西走近一些。

  小夢聲音發顫:「夕顏同學,我們在的。」

  小西也點頭:「嗯嗯,我們都在。」

  高大強三個人站在後面,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平頭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林同學,有事你就喊我們。」

  眼鏡推了推眼鏡,聲音低下去:「我們雖然沒什麼本事,但跑腿搬東西,能幹。」

  高大強拍胸口:「對!誰敢欺負你,我們三打一。」

  周芸芸走到林夕顏面前。

  她沒有問。

  也沒有勸。

  只是伸手揉了揉林夕顏的腦袋。

  「小夕顏。」

  「沒事的。」

  「都會過去的。」

  「以後有什麼事,找芸芸姐。」

  這句話很普通。

  可林夕顏聽著聽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不知道為什麼。

  明明剛才已經哭過了。

  明明她以為自己哭不出來了。

  可這些聲音圍過來時,她突然覺得胸口那塊堵住的東西鬆了一點。

  然後更疼。

  更疼。

  許初夏輕輕拍著她的背。

  「學姐,哭吧。」

  「哭出來就好了。」

  「我們都在的。」

  江曼瑤也用力點頭,一邊哭一邊說:「嗯嗯,大家都在。」

  羅美麗跟著哭。

  「學姐,我們都在。」

  小西抬手擦眼睛。

  「夕顏同學,你別怕。」

  高大強三人組用著那奇怪的語氣:「就是,沒錯,誰敢笑你,我們,抽他!」

  不知道是誰先哭出聲。

  也不知道是誰先伸手。

  林夕顏被圍在中間。

  有手拍著她的肩。

  有手扶著她的胳膊。

  有人遞紙。

  有人一句話不說,只站在那裡。

  她聽著他們的聲音。

  聽著許初夏和江曼瑤壓不住的哭聲。

  那根繃了一整夜的弦,終於……

  斷了。

  「嗚……」

  林夕顏的小臉皺了起來。


  她死死抱住許初夏和江曼瑤。

  聲音一下碎開。

  「媽媽……」

  「媽媽不在了……」

  「嗚……」

  「我沒有媽媽了……」

  「我……我沒有媽媽了……」

  「嗚嗚嗚嗚!!」

  「我好想……媽媽!!」

  「媽媽……以後……以後不會給我做飯了!」

  「不會等我回家了!」

  「不會……不會叫我的名字了!」

  她哭得像個孩子。

  不是那個永遠認真,永遠溫柔,永遠會照顧別人的林夕顏。

  只是一個失去媽媽的女兒。

  許初夏抱著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學姐還有我們。」

  「你還有我們。」

  江曼瑤也抱著她,嗓子都啞了。

  「夕顏,我們都在。」

  「真的都在。」

  周芸芸別過臉,抬手按了按眼角。

  羅美麗幾個女生已經哭成一團。

  小夢拉著小西,低聲安慰。

  高大強三人站在陽光下,誰也沒再說話。

  只剩下時斷時續的哭聲……

  這一天……

  那一天。

  同樣是母親去世。

  同樣拿著死亡證明。

  不同的是。

  今天沒有下雨。

  那個少年不在身邊。

  她,也不再是獨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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