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薔薇!」
那一聲從廢墟邊緣擠出來的時候,嘶啞得幾乎不像人聲。
蕭薔薇指尖已經沒入蘇菲腹部。
鮮紅順著她蒼白的手指往下淌,又被噴泉池裡殘留的積水一點點暈開。
蘇菲被她掐著脖子提在半空。
腳尖懸著,破碎的女僕裙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她的小臉已經白得沒了血色。
可那雙碧色眼睛仍舊沒有閉上。
只是睫毛細微顫著。
蕭薔薇偏過頭。
火光映在她臉上。
那張漂亮到妖異的臉上,還帶著甜膩的笑。
「嗯?」
下一秒。
一塊沾著泥水和血的碎石朝她砸了過去。
石頭飛得並不快。
甚至因為投擲者傷得太重,在半空劃出的弧線都有些歪。
啪。
碎石砸在蕭薔薇臉頰上。
又彈開。
滾落在地。
她的臉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連一點紅印都沒有。
蕭薔薇眨了眨眼,像是被逗笑了。
她慢慢轉過身,掐著蘇菲脖子的手沒有松,另一隻手仍舊停留在蘇菲腹部。
血從她指縫裡往外溢。
「達令。」
她笑著問。
「你是小孩子嗎?」
陳楚生貼著一截斷裂的石柱站著。
不。
與其說是站著,不如說是整個人半靠在上面。
他的右手按著石柱邊緣。
左臂垂在身側。
雖然已經被他強行接了回去,但姿勢依舊僵硬得可怕。
他用那隻唯一能睜開的眼睛盯著蕭薔薇。
「放開她,和她沒關係。」
陳楚生聲音很低。
蕭薔薇笑意更深。
「不要。」
她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長。
像在撒嬌。
「達令剛才想殺人家呢。」
「人家現在只是玩一會兒你的女僕。」
「這樣都不可以嗎?」
陳楚生胸腔里翻上一股腥甜。
他咽了下去。
他剛想開口罵人。
可下一秒,他的視線忽然頓住。
火光晃過蕭薔薇白皙的脖頸。
那裡有一圈淡淡的紅痕。
不深。
甚至很淺。
像被人用力掐過後留下的淤紅,邊緣已經淡了不少,卻仍舊清晰地停在那裡。
那是林夕顏留下的。
陳楚生眉頭一點點皺起。
不對。
剛才爆炸幾乎把蕭薔薇炸成了一團焦炭。
手臂沒了。
腿沒了。
半邊身體都被炸空。
可她現在已經完全恢復了。
骨頭重新長出來。
皮膚重新長出來。
連被蘇菲打斷的頸骨、塌陷的胸口、裂開的嘴角,全都癒合得乾乾淨淨。
為什麼偏偏這道紅痕還在?
是因為林夕顏?
林夕顏對她有特攻效果?
還是說這世界又有什麼狗屁隱藏機制,必須要林夕顏親手才能殺死蕭薔薇?
陳楚生眼底閃過一瞬荒謬到極點的冷意。
開什麼玩笑。
他人設沒了。
人也殺了。
命也快到頭了。
現在才跟他說這個?
憑什麼?
陳楚生不信。
他偏不信這個邪。
而且當初兌換抗體的時候,系統根本沒提過這種條件。
他就不信了,十把巴雷特……
嗯?
等等……巴雷特?
陳楚生的眼神猛地動了一下。
他下意識朝遠處的黑暗看了一眼。
莊園外層的樹林被夜色吞沒。
火光照不到那裡。
只能看見被雨水打濕的樹梢偶爾晃動。
陳楚生看了不到一秒,又重新收回視線。
他的目光落回蘇菲身上。
蘇菲被蕭薔薇掐著脖子,呼吸已經很困難。
腹部的傷口處,血還在往下滴。
可她似乎察覺到了陳楚生的視線。
那雙碧色眼睛斜斜看過來。
冷靜。
疲憊。
還有一點極淡的、不知該稱作嘲弄還是無奈的情緒。
陳楚生和她對視了一瞬。
然後,他慢慢吐出一口氣。
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
臉上那些憤怒、焦躁、狼狽,忽然一點點收了起來。
他抬起還能動的右手,抹了一把臉。
血被他抹開,糊得更加難看。
可他的語氣卻平靜了下來。
「薔薇。」
蕭薔薇歪了歪頭。
「嗯?」
陳楚生靠著石柱,低低笑了一聲。
「你還沒發現一個問題嗎?」
蕭薔薇看著他。
幾秒後,她也笑了。
「達令,你又開始裝神弄鬼了。」
「是啊。」
陳楚生點頭。
「我在裝神弄鬼。」
他抬起眼,視線落在她脖頸上。
「但你真沒發現,你脖子上的痕跡沒恢復嗎?」
蕭薔薇臉上的笑微微停了一下。
她空著的那隻手還沒從蘇菲腹部抽出來,只能輕輕偏頭,像是感受了一下脖頸處的異樣。
隨即,她又笑了起來。
「這樣的小傷不恢復,人家也不在意呢。」
「小傷嗎?」
陳楚生扯了下唇角。
他笑的時候牽動臉上的傷,血又往下淌了一點。
「那平時不舒服也是正常的,對吧?」
他頓了頓。
「吸血鬼小姐。」
蕭薔薇的眼睛微微眯起。
「達令,沒用的。」
她聲音仍舊甜膩,像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你說什麼我都不會信。」
「是嗎?」
陳楚生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帶著血沫,聽起來反而有種說不出的惡劣。
「那你反應還真是遲鈍了,薔薇。」
他盯著她。
一字一句。
「你真的是一點也沒察覺到,你的身體正在一點點崩潰哦。」
風聲像是停了一瞬。
蕭薔薇臉上的笑終於淡了。
不是完全消失。
只是那層甜美的、故意裝出來的輕快,忽然裂開了一條細縫。
她看著陳楚生。
紅色瞳孔深處有光慢慢沉下去。
「你是什麼意思?」
陳楚生看見她的反應,心裡反而定了幾分。
他沒再繞。
直接攤牌。
「你中毒了。」
蕭薔薇安靜了半秒。
隨後,她像聽到什麼很好笑的話一樣,輕輕笑了起來。
「哈哈。」
她笑著,肩膀細微地顫。
「我不會中毒的哦,達令。」
她歪頭。
「毒對我來說……」
「我也不是普通人哦。」
陳楚生打斷她。
他的聲音不高,卻硬生生壓過了遠處火焰燃燒的聲響。
「我有殺死林夕顏的辦法。」
「你猜,我有沒有殺死你的辦法?」
蕭薔薇的笑聲停了。
空氣像被按住了。
連警報聲都在這一刻顯得遙遠起來。
她掐著蘇菲脖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蘇菲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可依舊沒有發出聲音。
蕭薔薇盯著陳楚生。
「什麼時候?」
陳楚生低頭笑了一聲。
笑得有些難聽。
因為他一笑,胸口就疼,喉嚨里也會湧上血。
可他還是笑。
笑得像個真正的瘋子。
「我的身體都是。」
他說。
蕭薔薇眸光一滯。
陳楚生抬起頭,看著她。
「無論是被你吸血,還是和你做愛。」
「你都在中毒哦。」
他咧開嘴角。
臉上滿是血。
那笑容在火光里顯得異常惡毒。
「現在能明白,我為什麼會越來越主動了吧?」
「在你體內,我留的東西越多……」
他沒有把後半句說完。
但蕭薔薇已經聽懂了。
她盯著他。
臉上的神情一點點變得難以分辨。
像憤怒。
像厭惡。
又像某種被背叛之後更加扭曲的興奮。
「你還真是個惡趣味的男人。」
她聲音又軟了下來。
「不過……」
話音落下的瞬間。
她的手猛地又朝蘇菲身體裡推進幾分。
血一下子涌得更多。
指尖甚至在裡面極輕地勾了一下。
像是在撥弄什麼脆弱的東西。
蘇菲猛地一顫。
「唔啊!」
一直沉默到現在的她,終於忍不住從喉嚨里溢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痛吟。
那聲音很短。
壓抑得厲害。
卻讓陳楚生心頭一顫。
蕭薔薇抬頭看向陳楚生。
臉上的笑容又變得甜美起來。
「達令。」
她語氣軟得像情人間撒嬌。
「你現在能告訴人家,該怎麼辦嗎?」
陳楚生看了一眼蘇菲。
蘇菲的臉色已經沒有多少血色。
額角冷汗順著臉頰落下來,和血混在一起。
她咬著唇。
沒有再發出聲音。
陳楚生眼神卻沒有任何變化。
至少表面上沒有。
他甚至皺了下眉。
「你不會覺得這個女僕對我真的很重要吧?」
蕭薔薇笑眯眯看著他。
「達令,你裝得一點也不像哦。」
陳楚生沒回她。
他只是抬眼,看向蘇菲。
「蘇菲。」
蘇菲艱難地斜眸看了他一眼。
因為被掐著脖子,她的呼吸已經斷斷續續。
可那雙碧色眼睛仍舊清醒。
陳楚生平靜地說:
「你已經沒有任何利用價值了。」
火光映在他臉上,把那半張血污狼狽的臉照得陰晴不定。
「能請你去死嗎?」
蘇菲看著他。
那一瞬間,她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極淡的東西閃過。
像鄙夷。
像瞭然。
又像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但很快,所有情緒都沉了下去。
她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看著陳楚生。
陳楚生扯了扯嘴角。
「別怪我。」
他說。
「我之前已經讓你逃了,你自己不逃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
「而且,我也馬上會去陪你。」
蕭薔薇的笑意慢慢收斂。
她看著陳楚生,紅眸里終於出現了一絲困惑。
「達令?」
陳楚生沒有理她。
他低頭,在地上看了看。
泥水裡混著碎木、碎石、燒焦的布料,還有無數炸裂的玻璃。
他彎下腰。
這個動作讓他胸口劇痛到幾乎跪下去。
可他還是伸出手,從泥水裡撿起了一塊尖銳的玻璃。
玻璃邊緣鋒利,沾著血和灰。
他握住時,掌心立刻被割開。
血沿著玻璃往下流。
陳楚生卻像感覺不到疼。
他把那塊玻璃舉起來。
對準了自己的脖頸。
蕭薔薇臉上的表情終於變了。
「達令。」
她的聲音輕了下去。
不再甜。
也不再像撒嬌。
陳楚生抬起頭,臉上的笑容卻異常興奮。
那笑容甚至有些扭曲。
像賭徒在押上最後一枚籌碼時,終於找回了呼吸。
「薔薇啊。」
他輕聲說。
「這世界上,只有我有辦法能讓你恢復。」
蕭薔薇手指微不可察地停住。
陳楚生盯著她。
「我死了,你就慢慢一個人爛在這個世界裡吧。」
他的聲音沙啞,卻每個字都清楚。
「別忘了。」
「如果我還能重來。」
「這一次,你會相當難看。」
蕭薔薇的瞳孔驟然收緊。
她手裡的蘇菲也像是明白了什麼,碧色眼睛微微睜大。
「少……」
她艱難地吐出一個字。
可已經來不及了。
陳楚生沒有猶豫。
他握緊那塊碎玻璃,猛地朝自己的脖子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