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0米開外，一個小時以前。
「01，01，別墅炸了！」
A處狙擊點。
一個黑衣人趴在酒店頂層的露台邊緣，整個人幾乎和夜色融在一起。
雨後的風從樓頂吹過，帶著一點潮濕的涼意。
他身前架著一把改裝過的巴雷特，槍口從遮光布下探出，瞄準鏡里，陳氏莊園那棟別墅正被一團刺目的火光吞沒。
爆炸發生得太突然。
哪怕隔著一千五百米，沖天而起的火焰和黑煙也依舊讓他的瞳孔狠狠縮了一下。
耳麥里傳來一陣細微的電流聲。
幾秒後，西蒙的聲音才慢悠悠響起。
「不急。」
他語氣平穩得有些離譜。
「少爺還沒來消息。」
A處狙擊手愣了一下。
他忍不住把眼睛又貼回瞄準鏡。
鏡頭裡，別墅半邊已經塌了。
火光翻湧。
碎裂的牆體像被巨獸啃過一樣，黑煙正一層層往上卷。
「01，你確定？」
西蒙的聲音沒有絲毫變化。
「少爺說過，任何情況，沒有他的直接命令，不許擅自動手。」
另一邊，C處狙擊點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吸聲。
「01，01，臥槽，少爺好像被炸飛了。」
西蒙：「慌什麼，這肯定也是少爺計劃的一部分。」
C處那人明顯噎了一下。
「……被炸飛也是計劃的一部分嗎？」
西蒙冷笑。
「不然呢？少爺什麼時候做過沒把握的事？」
耳麥里安靜了半秒。
緊接著，F狙擊點的聲音插了進來。
「01，01，少爺在地上爬啊，渾身是血啊！」
西蒙：「哼，大驚小怪，這一切都在少爺的計劃之中。」
F處狙擊手趴在一棟爛尾樓頂層。
他身旁擺著一排彈匣。
夜風吹過鋼筋水泥的空洞，發出嗚嗚的聲響。
他盯著瞄準鏡里那個在泥水和碎石之間艱難挪動的人影，眼角抽了抽。
「可是他爬得……挺狼狽的。」
西蒙語氣不變。
「少爺的狼狽，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
耳麥里再次安靜。
所有人似乎都被這句極具信仰感的話震懾住了。
又過去了一段時間。
C處狙擊點的聲音猛地拔高。
「01，01，蘇菲小姐身體被開了洞，好像快死了啊！！」
西蒙這一次甚至笑了。
「不屑」兩個字幾乎能順著電波爬出來。
「呵呵。」
「蘇菲小姐那身體素質，你覺得就開一個洞，能死嗎？」
麥里安靜了一剎那。
仿佛所有人都在同一時間想起了某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於是，耳麥里這次傳來了整齊劃一的聲音。
「有道理。」
G處狙擊點是個女聲。
她埋伏在遠處寫字樓天台的水箱後，夜風把她短髮吹得貼在臉側。
她聲音比其他人冷靜許多。
「不過那到底是個什麼怪物，蘇菲小姐都不是對手。」
西蒙：「少爺說過別問，問就是江城物種的多樣性。」
G處：「……江城物種能多樣性到這個地步？」
西蒙：「少爺還說過，世界很大，變態很多。」
眾人：「……」
居然無法反駁。
「等等。」
E處狙擊點忽然壓低聲音。
「少爺好像給信號了。」
西蒙：「哪有信號，我手機沒信號啊。」
他坐在一輛停在林道里的黑色越野車內，手裡攥著手機，屏幕上依舊沒有任何消息。
不僅沒有消息。
連未接電話都沒有。
少爺之前說過，沒有他的命令不要輕舉妄動。
西蒙當然嚴格執行。
畢竟少爺這個人，瘋起來連自己都算計。
萬一他們提前動手，壞了少爺的什麼大計劃，那才是真正的麻煩。
H處狙擊點聲音緊繃。
「在瞄準鏡裡面，我也看到了。」
「好像是準備開槍的手勢。」
麥里又安靜了片刻。
這一次，西蒙的語氣終於變了。
「確定？」
「確定。」
「動手。」
下一秒。
他猛地踩下油門。
「快快快！！！」
「狙擊手直接開槍枝援！」
「其他人跟我來！」
同一時間。
陳氏莊園廢墟。
看著眼前炸開的血花。
陳楚生眼中沒有意外。
一切就和他剛才料想的一樣。
既然有巴雷特，那就一定布置好了狙擊點。
就算手機聯繫不上，那總能直接看到吧？
他唯一搞不懂的是，既然西蒙能看到自己的處境，為什麼沒有早點動手。
這群人是沒腦子嗎？
還是平時被自己養得太聽話，聽話到連他快死了都要等一句明確指令？
不過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他沒心情去顧慮這個。
也沒力氣再去罵西蒙。
因為蘇菲已經死了。
懷裡的少女輕得像一片快要被夜風吹散的紙。
沒有呼吸。
沒有聲音。
安靜地過分。
陳楚生低頭看了她一眼。
火光映在他的臉上。
那張滿是血污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只有那隻完好的手慢慢收緊。
今天不管怎樣。
他也要把蕭薔薇弄死在這裡。
遠處。
蕭薔薇感受到斷掉的手臂，瞳孔驟然縮緊。
她低頭看了一眼。
小臂以下已經被巴雷特轟碎。
血肉飛濺。
骨骼斷裂。
蒼白的皮膚下，暗紅色的血肉正在蠕動，試圖重新合攏。
可來不及過多思考。
她往後撤了一步。
幾乎同時。
轟——！
她剛才所在的位置傳來一聲巨響。
原地半截石柱直接炸開。
碎石四濺。
一塊飛濺的石片擦過她的臉頰，留下一道極淺的血痕。
蕭薔薇緩緩側頭，朝著遠處看去。
她的紅眸猛地收縮。
一顆九厘米的子彈已經出現在她眼前。
空氣在它周圍被撕出一圈扭曲的白痕。
她抬手。
纖細白皙的五指在半空一扣。
啪。
那枚足以撕碎人體的子彈，被她硬生生捏在指間。
金屬因為高速摩擦而滾燙。
她指尖皮膚瞬間被灼出一層焦黑，又立刻恢復。
蕭薔薇低頭看了眼手裡的彈頭。
唇角慢慢揚起。
「射的人家好疼。」
她輕聲說。
可話音還沒落下，又是三發子彈同時出現在了她身前。
瞄準了她的腦袋，心臟，脖子。
幾個致命的地方。
幾乎沒有先後。
像是早就計算好了她的落點。
蕭薔薇眼底的笑意終於冷了一些。
她身體向後彎折，脊椎以正常人絕不可能做到的角度擰開。
黑髮在夜色里散成一片。
她在空中翻轉，如同一朵血色薔薇。
子彈擦著她額前、胸口、頸側飛過。
一發打進廢墟斷牆。
一發轟碎燃燒的木樑。
一發在地面炸出一個深坑。
她盡數躲去。
可在她穩穩落地的瞬間。
砰！
她的腦袋被直接轟飛了一半。
半張妖異漂亮的臉驟然消失。
紅眸、白骨、血肉，被巨大的衝擊力撕得粉碎。
血霧在火光里炸開。
這一幕若落在普通人眼裡，足夠成為一生醒不過來的噩夢。
但她並沒有倒下。
那具無頭半邊的身體甚至還站在那裡。
纖細的脖頸微微歪著。
短短几秒間，血肉從斷面處瘋狂蠕動。
骨骼重新勾勒。
肌肉覆蓋。
皮膚合攏。
眼珠重新生出。
連那隻剛才被轟斷的手，也在濕冷的血霧中恢復如初。
蕭薔薇站在遠處陰影里。
她抬起手，輕輕摸了摸自己重新長好的臉。
指尖從眼角滑到唇邊。
確認那裡光滑如初後，她才慢慢笑起來。
「達令。」
她聲音仍舊甜。
「為了人家，你還真是準備了不少玩具啊。」
「不過光憑這樣，是對付不了人家的哦。」
陳楚生沒理她。
他只是背對著她，抱著蘇菲的身體，一點一點挪到相對平緩的地方。
他的動作很慢。
每一下都牽扯著斷骨和撕裂的傷口。
血從他身上不斷往下滴。
有他的。
也有蘇菲的。
他把蘇菲放在一片還沒被火焰燒到的草地上。
草葉被雨水打濕，柔軟而冰涼。
陳楚生伸手，把她臉側沾著血的金髮輕輕撥開。
這個動作很輕。
輕到幾乎不像他。
「等我一下。」
他低聲說。
也不知道是說給蘇菲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然後他踉蹌站起。
身體搖晃了一下。
他差點又跪回去。
可最後還是用右手撐住斷裂的石階，慢慢直起身。
他冷冷地看著蕭薔薇。
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裡，沒有恐懼。
只有一片沉到極點的陰鷙。
「我的人你也敢動，蕭薔薇。」
他聲音沙啞，每個字都像從血里磨出來。
「你覺得你今天還能活嗎？」
蕭薔薇微微一怔。
隨即笑了。
她站在陰影與火光交界的地方，赤裸的腳踩在碎玻璃上。
玻璃割開皮膚。
又被新生的血肉瞬間填平。
她歪了歪頭，紅眸里浮出一點近乎愉悅的光。
「啊，這樣嗎？」
「小蘇菲果然不是一般的女僕啊。」
她笑著，聲音輕飄飄的。
「不過達令，人家可也是你的人哦。」
她從陰影里探出頭。
幾乎同一瞬間，一顆子彈瞬息而至。
這一槍的角度極刁。
從側後方斜斜切入，瞄準的是她探出來的太陽穴。
可蕭薔薇只是抬手。
指尖輕輕一拍。
那顆子彈便被她拍偏，轟進旁邊燒焦的噴泉雕塑里。
大理石天使的半邊翅膀炸成粉末。
蕭薔薇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被擦出血的指尖。
那點傷口很快癒合。
「看來這些玩具真的讓達令變得很有自信啊……」
她抬起臉。
笑容忽然燦爛起來。
「可是達令。」
「玩具就是玩具。」
話音落下，她消失在原地。
速度快到遠處狙擊鏡中的黑影都出現了短暫的拖影。
同時。
地上，斷牆，石柱不停傳來炸裂聲。
砰！
砰！
砰！
巴雷特的子彈一發接一發撕開夜色。
每一槍都足夠把普通人的身體轟成兩截。
可蕭薔薇像終於摸清了那些槍口的位置。
她不再像最開始那樣被動。
她踩過廢墟翹起的鋼筋，身體幾乎貼著地面掠出。
一發子彈擦著她後背飛過，掀開一片皮肉。
下一秒，那片皮肉便重新癒合。
她翻過斷牆。
一槍轟碎斷牆。
石粉爆開。
她卻已經借著碎石遮擋，向前突進十幾米。
又一槍瞄準她心口。
她抬手格擋。
手掌被轟穿。
可子彈也因此偏開。
血在半空炸成細碎的霧。
她從血霧裡穿出，笑容越來越深。
那不是單純的輕蔑。
更像是興奮。
像一個終於找到了新遊戲規則的怪物。
「左邊。」
她輕聲呢喃。
下一瞬，她身體向右折去。
原本瞄準她眉心的一槍落空，直接轟碎她身後的石柱。
「上面。」
她腳尖一點，整個人貼著地面旋開。
一發子彈擦過發梢，打入夜空。
「還有……那裡。」
她猛然側頭，看向遠處某棟酒店方向。
那一眼穿過了火光、黑夜和一千五百米的距離。
A處狙擊手貼著瞄準鏡，心臟猛地一縮。
「她看見我了？」
沒人回答。
因為下一瞬，蕭薔薇已經再次前沖，如同美麗的紅蝶在夜色中翻飛。
槍聲越來越密。
石柱炸裂。
斷牆崩塌。
泥土被掀開。
火焰被氣浪壓低，又重新竄起。
可她離陳楚生越來越近。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子彈從四面八方追來。
卻沒能攔住她。
在離陳楚生還有兩米距離時，蕭薔薇探出手笑。
「達令。」
她彎起眼睛。
紅色瞳孔里映著陳楚生狼狽至極的模樣。
「是人家贏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