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顏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視線不由自主地偏轉,落在陳楚生那被切開一半、血肉模糊的手掌上。
接著她看向另一側。
空蕩蕩的。
只有一截病號服的袖管無力地垂在地上。
她似乎這時候才注意到什麼。
林夕顏眼底的紅光閃爍了一瞬。
她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揪住陳楚生領口的布料。
用力往上一提。
陳楚生那隻殘存的右眼緊緊閉著。
眼皮因為恐懼而劇烈抽動。
哪怕痛到了極致,他依然在配合著發出悽厲的求饒聲。
「夕顏,不要殺我……求你不要殺我!」
「我真的知道錯了,阿姨在天之靈一定會原諒我的……」
這些話落入耳中,極其刺耳。
林夕顏根本沒有理會這些廢話。
她揪住領口的手掌用力,向兩側狠狠一撕。
嘶啦。
質量極好的棉質病號服被生生扯破。
扣子崩落,在地磚上彈跳著滾向遠處的黑暗。
一截光禿禿的左臂根部暴露在空氣中。
那裡纏繞著厚重的白色繃帶,繃帶表面已經被滲出的鮮血染成了暗紅色。
血液甚至還在往外溢。
林夕顏的睫毛輕輕顫動。
這幾天的江城新聞里,通篇只寫了陳楚生遭遇恐怖襲擊,重傷住院。
新聞沒有具體描述傷勢。
她並不知道,重傷是這樣的重傷。
視線繼續往下挪。
林夕顏看向陳楚生那同樣纏滿繃帶的胸膛和腹部。
沒有任何猶豫。
她伸出戴著醫用手套的右手,手指直接按在了那層被血污浸透的繃帶上。
動作不輕。
不溫柔。
甚至極其粗暴。
她絲毫不去在意這種動作會給身下的人帶來多麼恐怖的折磨。
帶著血跡的手指直接扣住紗布的邊緣,狠狠陷進邊緣的皮肉里。
用力一扯。
「啊!!!」
陳楚生再次發出一聲非人的慘叫。
身體在血泊中劇烈扭曲,又被林夕顏的膝蓋死死壓住。
來了。
終於來了。
終究還是逃不過被開膛破肚的結局。
陳楚生的身體繃成了一塊硬木板。
他完全不敢睜開眼睛。
他只求林夕顏的動作能再快一點。
刀子下得乾脆一點。
林夕顏雙手並用,強行撕扯著那些纏繞得極緊的繃帶。
每扯下一截紗布,那紗布的內側都粘連著大片焦黑色的東西。
那是壞死的組織和碳化的皮脂。
層層繃帶剝落。
底下那片潰爛的血肉終於徹底暴露在冷白色的走廊燈光下。
從左側的肩膀,一直延伸到胸口、腰腹。
半截身子全是這種扭曲、潰爛、嚴重碳化的痕跡。
新生的肉芽與焦黑的死肉混雜在一起,表面還流淌著黃色的液體和鮮血。
散發著刺鼻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林夕顏停下了動作。
手套上沾滿了暗紅的黏液。
臉上那抹極度病態、溫柔的笑容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
她愣愣地低著頭,注視著被自己壓在身下的這個人。
這真的是她認識的那個人嗎?
不對……
這還能稱之為人嗎?
眼前的這堆東西,根本無法用人來形容。
一具正在快速腐爛的屍體,大概也就是這個模樣。
林夕顏眼底那一抹濃郁的猩紅,開始了劇烈的搖曳。
那是風中隨時會被吹滅的殘燭,忽明忽暗。
黑色心潮深處,翻湧的更加厲害了。
那股極其怪異的情緒正在瘋狂沖刷著她的理智。
不行。
絕對不可以。
也絕對不允許產生那種情緒。
他是個殺人兇手。
他害死了媽媽。
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都是他應得的報應。
他活該!
對。
他活該變成這樣!
他罪該萬死!
「哈哈……」
短促的笑聲從喉嚨里擠了出來。
「哈哈哈……」
笑聲越來越大,在死寂的走廊里反覆迴蕩。
這笑聲充滿了極致的嘲諷,以及一種無法言說的扭曲愉悅。
陳楚生被這詭異刺耳的笑聲震得心頭髮緊。
他控制不住地睜開那隻右眼。
透過被切碎的面具,看向坐在自己身上的少女。
少女也正好低著頭,死死盯著他。
她在笑。
笑得肩膀發抖。
可是。
在那張白皙到毫無血色的小臉上,兩道刺目的血紅淚水,正從眼角無聲無息地滑落。
順著臉頰的輪廓,蜿蜒流下。
滴落在陳楚生殘缺的鎖骨上。
轟隆。
驚雷劈過夜空。
走廊頂部的白熾燈因電壓不穩而瘋狂閃爍。
慘白的光影在兩人之間明滅不定,將一切映襯得光怪陸離。
「陳楚生。」
林夕顏叫了他的名字。
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極度冰冷。
「你現在的樣子,真的好噁心。」
她直直盯著他那張沒有面具遮擋的半毀容面龐。
「噁心到讓人看一眼,就想吐。」
陳楚生愣住了。
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他似乎沒有立刻理解這句話里的意思。
在極度痛苦中,思維已經跟不上現狀。
可還沒等他理清思緒。
少女的上半身直接壓了下來。
哐當。
那把用來切割他皮肉的第三把手術刀,被隨意丟棄。
刀柄砸在瓷磚上,滑到了一旁。
下一秒。
林夕顏那雙戴著醫用手套的柔軟小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手指收攏。
力量巨大。
空氣被瞬間截斷。
突如其來的強烈窒息感,讓陳楚生猛地瞪大了眼睛。
右眼球幾乎凸出眼眶,布滿了血絲。
「活該!!!」
林夕顏聲嘶力竭地怒吼。
「這都是你活該!!!」
她的雙手越來越用力。
手指下壓,死死卡住陳楚生的喉結。
沒有任何留手的意思。
手腕的力道壓迫著陳楚生的脖頸。
「活該!活該!活該!」
「你就應該給我去死啊!!!」
少女的眼眶裡湧出更多的血淚。
臉上的從容、微笑、詭異的平靜,被全部撕碎。
只剩下憎惡。
無邊無際的憎惡與痛恨。
那是要把眼前這個人挫骨揚灰的深惡痛絕。
「夕……」
陳楚生裂開的嘴角艱難地動了一下。
只擠出了一個微弱的字,便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空氣被完全剝奪。
身體開始瘋狂抗議。
看來,不用再說話了。
他如此想。
他的右手在半空中無意識地抓撓了兩下,最終軟綿綿地拍打在林夕顏的手腕上。
沒有力氣推開。
這不是他控制的。
只是身體,出於本能的求生反應。
很快。
那隻少了半截中指的右手,脫力般垂了下去。砸在血泊里。
陳楚生那隻睜著的右眼開始上翻。
露出大片眼白。
缺氧導致大腦迅速宕機。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一點點抽離。
走廊慘白的燈光變得扭曲。
窗外的雷雨聲漸行漸遠,最後變成了一種沉悶的嗡鳴。
眼前的畫面開始發黑。
邊緣不斷被黑暗吞噬。
自己……要死了嗎?
真的要死了。
夕顏……
對不起啊,……夕顏。
太好了……
這樣就可以……
陳楚生的眼底徹底失去焦距。
他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在這一刻全面放鬆。
他不再反抗,不再恐懼。
他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世界徹底陷入無邊的黑暗。
死寂。
黑暗中沒有時間的概念。
沒有任何聲音。
只有一片虛無。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可能是一分鐘,也可能是一秒鐘。
死寂的空間裡,突然闖入一陣細碎的聲音。
那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斷斷續續,破碎不堪。
「為什麼……」
「為什麼……」
脖頸上那股要將他捏碎的壓迫感,突然消失了。
扼住他生命的那雙手,猛地鬆開。
原本被阻斷的空氣,以一種極其蠻橫的方式重新倒灌進陳楚生的身體。
「咳……咳咳咳……」
陳楚生緊閉著眼睛,本能地發出一連串猛烈的咳嗽聲。
意識在缺氧與恢復的極限拉扯中逐漸回攏。
耳畔的哭聲變得越來越清晰。
「為什麼你要害死媽媽……」
林夕顏的聲音不再有之前的瘋狂與怒吼。
只剩下極致的委屈與絕望。
那是一個被徹底剝奪了所有依靠的小女孩,在無盡的黑夜裡發出最無助的哀嚎。
「為什麼……你要這樣對我……」
「你不喜歡我,討厭我,離開我就好了啊!」
「為什麼還要對媽媽做那樣的事?!」
啪嗒。
一滴溫熱的液體,從上方墜落。
砸在了陳楚生那半張徹底毀容、滿是爛肉的臉頰上。
那一小片皮膚被燙得微微一顫。
「媽媽她已經很辛苦了啊!」
「一個人帶著我長大,……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啊……」
「你為什麼……為什麼要從我身邊奪走她!」
哭訴聲漸漸變成了歇斯底里的崩潰大哭。
陳楚生費力地掀開眼皮。
從濃重的黑暗中,重新睜開那隻獨眼。
視線重新聚焦。
眼前的少女,不再笑了。
不再有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態笑容。
她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
肩膀劇烈聳動。
眼淚一串串砸在他臉上。
是透明的。
乾淨的眼淚。
「你這個混蛋!」
「你這種人渣!你怎麼不去死啊!」
「為什麼那場爆炸沒有直接炸死你啊!」
這是夢嗎?
陳楚生看著近在咫尺的林夕顏。
還是死後的走馬燈?
又或者是下了地獄?
不對。
夕顏怎麼會出現在地獄裡?
怎麼又哭了啊?
真是的,以前明明那麼堅強的,現在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愛哭了。
陳楚生的大腦處於半宕機狀態。
身體先於理智做出了反應。
他的右臂極其艱難地從地上挪動。
手腕發著抖。
下意識地,想要抬起來,幫眼前的少女擦掉臉上的眼淚。
可那隻滿是鮮血的手指,才剛剛抬起幾厘米,就硬生生停住了。
眼淚……
砸在臉上的眼淚……
是溫熱的?!
陳楚生猛地瞪大了眼,瞳孔在瞬間縮緊,縮成了一個微小的黑點。
還沒結束!
他還活著!
他還……
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