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楚生全程只是微笑著看著她。
廚房頂部的燈,映襯著林夕顏因為嘴硬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他撐著下巴,那隻獨眼半眯著,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
眼神中似乎夾雜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粘稠與戲謔。
被他這樣盯著,林夕顏沒由來地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噁心。
「唉,行吧。」
看著少女滿臉毫不掩飾的厭惡。
陳楚生收回了視線,頗為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都這樣嫌棄了,看來真的很難吃。」
林夕顏聞言,那張畫著黑色烏龜的小臉上閃過一絲僵硬。
本就不太擅長撒謊的她,此刻眼神明顯有些躲閃,表情流露出幾分不自然。
為了不讓陳楚生看出端倪。
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把小腦袋偏到了一邊,冷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好了,現在輪到我了。」
陳楚生自顧自說著。
右手伸過桌面,把林夕顏做的那盤咖喱雞慢吞吞地挪到了自己面前。
他拿起銀白勺子,在濃稠的湯汁里百無聊賴地攪了攪,鼻子還湊過去嗅了兩下。
「果然有一股糊味兒啊。」
林夕顏猛地轉過頭,那雙清冷的眸子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意思相當明確。
你以為這是誰幹的?!
但很快,她又緊緊抿著唇把視線收了回去。
反正她已經知道結果了,不管糊沒糊,不管他怎麼挑刺,結果都一樣。
「你看,這還有糊渣。」
陳楚生用勺子從盤底舀起一塊邊緣發黑的土豆,懸在半空端詳著。
「你有沒有好好做啊?」
他放下勺子,又在盤裡來回扒拉。
嘴裡不停地嘀嘀咕咕抱怨著,但就是一口沒吃。
「手藝這麼差?」
「這真的能吃嗎?」
「你不會想毒死我吧?」
「我感受到了食物深深的怨念……」
林夕顏端坐在高腳凳上,雙手攥緊了放在膝蓋上。
本來她根本不在乎結果。
可此刻被這隻煩人的蒼蠅在耳邊不停地碎碎念,弄得她也有些心煩意亂。
「你到底吃不吃?」
她終於按捺不住,轉過頭,目光極度不善地死死盯著他。
「吃啊,怎麼不吃?」
陳楚生懶洋洋地回應了一句。
這才不緊不慢地把那一勺沾著糊渣的咖喱雞放進了嘴裡。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他咀嚼的時候,嘴裡發出了極其清晰且誇張的吧唧聲。
在空曠安靜的廚房裡,這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每咽下一口,他都要微微仰起頭,重重地嘆上一口氣。
皺起僅剩的那半邊眉毛,卻又偏偏什麼實質性評價的話都不說。
就這樣,一口接著一口。
一口接著一口。
嘴上明明一邊說著嫌棄的話,動作卻沒停。
硬是把那盤林夕顏做的,帶著糊味的咖喱雞,吃到了只剩最後一勺。
他把最後一勺塞進嘴裡,吃得很慢。
動作甚至帶著幾分拖沓,像是在最後細細品味著什麼似的。
「該怎麼辦呢?」
他含著勺子,嘴裡發出模糊不清的嘟囔聲。
「你能不能快點?」
林夕顏的小眉頭緊緊蹙起,不滿地出聲催促。
她看著那個被吃乾淨的盤子,心裡升起一陣難以名狀的怪異感。
她真不知道眼前這個吃相難看的傢伙。
到底是腦子有病,還是單純快餓死了?
陳楚生聞言,挑了挑半邊眉毛,把勺子從嘴裡拔了出來,隨手扔在空盤裡發出一聲脆響。他轉過頭,看向林夕顏。
「這個時候你不應該問我,好不好吃嗎?」
林夕顏用看垃圾一樣的眼神厭惡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反正你也只會說難吃不是嗎?」
「啊,那倒也是。」
陳楚生聳了聳那半邊完好的肩膀,居然完全沒有否認。
「那就……」林夕顏微微張嘴,準備直接結束這場無聊的試煉。
「我也的確很想給你差評啦。」
陳楚生突然出聲打斷了她。
那張纏滿繃帶的臉上換上了一副極其糾結和為難的模樣。
「可到底應該怎麼辦才好呢?」
他伸出手指,百無聊賴地撥弄著盤子裡的勺子,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
「雖然手藝的確很差,土豆也糊了,口感也不好……嗯,真的挺差。」
陳楚生閉了閉眼,煞有介事地這般感慨著,隨後又陷入了一陣長長的沉默。
大理石檯面上的氛圍有些僵硬。
林夕顏死死咬著牙,眼底的不耐煩已經快要溢出來了。
「你說夠了沒有?難吃就難吃,能不能別浪費時間?」
「嗯。」
像是在回應林夕顏的催促,陳楚生輕輕嗯了一聲。
「真沒辦法,就這樣吧。」
似乎在心底做好了決定,他緩緩睜開眼睛,看向對面的林夕顏。
他微微眯起那隻布滿血絲的獨眼,輕輕偏了偏腦袋。
頂部的射燈打在他的臉上。
那一刻,他嘴角的笑容竟意外地透出幾分柔軟與寵溺。
「我覺得……很好吃呢。」
「非得浪費……嗯?」
林夕顏正輕聲抱怨著。
可話說到一半,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那雙清冷的眸子不受控制地微微睜大了幾分,長長的睫毛在光影中劇烈地顫了顫。
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
她猛地抬起頭,直愣愣地看向對面的少年。
那半張臉上的笑容依然讓她感到生理性的噁心,可是……
【第三場試煉判定結果已出,獲勝者:林夕顏!】
【玩家陳楚生與林夕顏當前比分:1比2】
直到小夕那冰冷且活潑的機械合成音在安靜的廚房裡突兀地響起。
林夕顏才如夢初醒般反應過來。
真的是自己贏了。
可此刻。
她的心裡卻並沒有多少勝利後該有的喜悅情緒。
甚至連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都沒有感覺到。
「陳楚生,你什麼意思?」
詭異,費解,為什麼?
無數的疑惑滿載在林夕顏的心頭。
她死死注視著對面的少年,手指在身側捏著,眼神冰冷地質問。
陳楚生卻是一臉茫然的疑惑,獨眼無辜地眨了眨。
「什麼什麼意思?」
林夕顏臉上的表情,此刻變得極其彆扭。
她緊緊抿著唇,仿佛在面對一個她極其不願意承認,也極其不願意相信的荒謬問題。
「你為什麼讓我贏?」
「哈?」
陳楚生顯得更疑惑了,他正準備舔盤子的動作停在了半空中。
「因為的確好吃啊,雖然糊了點,但我意外覺得還不錯,有什麼問題嗎?」
他回答得理直氣壯,毫無破綻。
「可是你不是也可以……」
林夕顏欲言又止,聲音卡在喉嚨里,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說到一半,她用力抿了抿嘴唇,把剩下的話又咽了回去。
「可以什麼?」
陳楚生茫然地眨了眨眼,身子往前湊了湊,還是一臉不解的模樣。
「規則不是說了嗎?要真心評價,我總不能說謊……」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突然一頓。
忽然。
他像是猛地明白了什麼。
做作地長長「哦——」了一聲,恍然大悟般地看向林夕顏。
那張殘留著鞋印的半邊臉上,立刻浮現出了一抹極其欠揍的戲謔笑容。
「你說的該不會是撒謊吧?」
「撒謊」兩個字從他嘴裡蹦出來的一瞬間。
林夕顏原本挺直的嬌小身子,極其明顯地僵硬了一下。
沒辦法,不會撒謊的好孩子,對於這種字眼總是如此敏感。
這個細微的小動作自然被陳楚生分毫不差地收在眼底。
一瞬間,他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放肆了。
他伸出那隻完好的右手,漫不經心地捋了一下額前散亂的頭髮。
「但沒辦法呢,人家可是不會撒謊的好孩紙,而且……」
他刻意拖長了尾音,笑嘻嘻地盯著林夕顏那張漸漸漲紅的小臉。
「我總不能為了贏這一把,臉都不要了吧……」
林夕顏的小肩膀如同應激一般,猛地顫了顫。
她的小臉極不自然地撇向了一邊,避開了陳楚生那道噁心的視線。
「你本來就不要臉。」
她咬著牙,硬生生地回擊。
「吼。」
陳楚生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極其怪異的驚嘆,身子又往前壓了壓。
「那樣子撒謊的人,是不是就更不要臉了?」
林夕顏的嘴巴抿得死緊。
那兩隻白皙的小手在褲腿上無意識地用力揉搓著,將布料抓出了一道道褶皺。
半晌,她才艱難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那也沒有你不要臉。」
「所以你撒謊了對不對?」
陳楚生剛才那副嬉皮笑臉的語氣一下子就平了下來。
單刀直入。
「我沒有!」
林夕顏幾乎是下意識地大聲給出了回應,然後迅速在後面冷冷地補了一句。
「本來就很難吃。」
「其實很好吃對吧?」
陳楚生就像是完全沒聽到林夕顏的反駁一般。
靠在椅背上,心滿意足地笑著繼續追問。
然而,林夕顏依舊死死咬著牙,冷冷地回了兩個字。
「難吃。」
陳楚生繼續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悠閒。
「林夕顏,你已經贏了,這個時候說實話也不會扣你分。」
林夕顏冷著臉:「難吃。」
陳楚生挑眉:「你不要臉。」
林夕顏轉過頭,眼角泛起了一絲急躁的紅暈,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才不要臉。」
陳楚生靠在桌邊,手指輕輕叩擊大理石:「那你說實話。」
林夕顏眼底冒著火光:「難吃。」
陳楚生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你真不要臉。」
「陳楚生!」
林夕顏終於忍無可忍。
「砰」的一聲。
她雙手重重拍在大理石檯面上,猛地從高腳凳上站了起來。
陳楚生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嚇了一跳。
「刺啦」一聲。
他連人帶椅子驚慌失措地往後猛滑出一大截。
「你……你想幹嘛?你再亂來我可真要還手了啊!」
他用僅剩的右手在身前胡亂揮舞著做防禦狀。
獨眼緊張地盯著渾身散發著殺氣的少女。
林夕顏居高臨下地咬牙瞪著他,小胸脯因為氣憤而劇烈起伏著。
「你再說一遍,誰不要臉?!」
陳楚生縮在椅子上,卻還是硬生生地梗著脖子,不怕死地頂嘴。
「誰撒謊誰就不要臉唄。」
林夕顏指尖幾乎嵌進掌心。
「我說了我沒撒謊!」
陳楚生躲在後面,嘀咕。
「我又沒說你撒謊。」
林夕顏怒道:「你說了!」
陳楚生:「我……」
就在這極其沒有營養且幼稚的爭吵即將升級為新一輪的物理衝突時。
旁邊一直默默旁觀的小生和小夕,屏幕上的燈光突然整齊地閃爍起來,機械合成音在空曠的廚房內準時響起。
【即將開始下一輪試煉,請兩位玩家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