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走進了這地下的空間。
沒有霉味,也沒有陰暗的刑具。
意外的是,這裡竟是一間物資齊全的儲備室。
不,與其說是儲備室,倒不如說更像是一個有些凌亂的起居室。
靠牆擺著液晶電視,正中央是兩組寬大的軟皮沙發。
茶几上堆滿各種零食,幾袋薯片已經撕開包裝,黃油味飄在空氣里。
如果是平時的林夕顏,只要掃一眼就能察覺到這種環境與綁架案之間的巨大割裂。
但這個時候的她,注意力已經完全被房間中央的兩個巨大水箱釘死。
水位快要填滿。
水裡的兩個人已經停止掙扎。
許初夏艱難地仰起下巴,試圖從水面露出臉喘息,許初雪則已經閉上眼睛,身子沉在水中。
「初夏!初雪!」
林夕顏慌忙跑向水箱,雙手用力拍打鋼化玻璃,四下尋找開關。
蘇菲站在原地沒動。
她的目光越過焦急的少女,落在茶几上那幾袋吃到一半的薯片上。
碧色的眸子裡鮮有地流露出一絲不悅。
要是被發現,該怎麼辦?
她不動聲色地走過去,袖口帶起一陣風。
堆成小山的零食袋倒塌,嘩啦幾聲,將拆開的那幾包薯片徹底掩蓋在最底下。
聲音引得林夕顏回過頭。
「蘇菲姐……」
林夕顏蹲在水箱底座旁,腳邊是一塊內嵌的液晶顯示屏,屏幕顯示著紅色的密碼鎖界面。
「嗯。」
蘇菲輕嗯了一聲,邁步走到林夕顏跟前,提起黑白女僕裙的裙擺,蹲了下去。
她沒有看提示,修長的手指在液晶屏上快速滑動。
動作停下時,屏幕亮起綠燈。
轟。
水箱內部傳來沉悶的機械聲。
底部的排水閥全開,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速下降,漩渦捲走大片水花。
水排空。
光滑的玻璃表面向外滑開一個方形窗口。
蘇菲探出身子,配合林夕顏將裡面的兩個人拉出來。
「初夏。」
林夕顏用力抱住渾身濕透的許初夏,手掌撫著她的後背。
「學……學姐……」
許初夏靠在她肩頭,眼皮沉重,虛弱地吐出幾個字,還沒拼湊出一句完整的話,腦袋一偏,徹底昏迷過去。
林夕顏一慌。
她急忙伸出手指探向許初夏的鼻息,又按向頸動脈。
感受著平穩的跳動,她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氣。
接著她轉頭看向另一邊。
許初雪已經被蘇菲抱了起來。
小女孩渾身濕漉漉的,腦袋靠在女僕的肩膀上,一動不動。
「放心吧,沒事。」
蘇菲的目光在昏迷的許初夏臉上停頓了一秒,隨後看向林夕顏。
「先把她們帶上去吧,夕顏小姐。」
這間地下室殘留了太多不該有的痕跡。
為了避免出現任何意外,這裡絕不適合林夕顏久留。
「嗯。」
林夕顏點頭,咬著牙發力,將許初夏的一隻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撐著她站起來。
兩人順著電梯回到上層。
蘇菲將她們帶進三樓一間寬敞的臥室。
實木大床上鋪著乾淨的被褥,床頭柜上放著溫度適宜的熱水,衣櫃門半開,裡面整齊掛著尺碼合適的女性換洗衣物。
一切都井井有條,完全不像是應對突發事件,更像是提前彩排好的流程。
但此時沒人會去計較這些。
就算想到,有蘇菲這個全能女僕在,一切似乎也都能說得通。
「咳……咳咳!」
林夕顏剛把許初夏放在床上,拉過被子蓋好。
床上的少女便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猛地睜開了眼睛。
視線聚焦的第一秒,許初夏直接愣住了。
「學……學姐!怎麼回事?!你這是……」
許初夏撐著床鋪坐起,眼睛睜大,眼底透著濃濃的震驚。
她被嚇到了。
是真被嚇到了。
眼前的林夕顏半張臉高高腫起,臉頰和下巴全是乾涸的血塊。
那身原本極簡法式的白紗,大面積被暗紅的血液浸透,衣擺上沾滿灰塵和木屑。
「沒事了,初夏……」
林夕顏坐在床沿,看著受驚的許初夏,努力牽扯了一下嘴角,想要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一開始,她的語氣試圖保持平靜。
但僅僅只是開了個頭,說著說著,聲音就徹底變了調。
「沒……沒事了,初夏……」
眼淚瞬間決堤,從眼眶滑落,沖刷掉臉頰上乾涸的血跡,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淚痕。
「學姐……」
許初夏愣愣地看著她,雙手僵在被子上。
「沒事了……」
林夕顏忽然俯下身,雙臂環過許初夏的肩膀,將她緊緊抱住。
她把頭埋在許初夏的頸窩裡,雙肩劇烈地聳動著。
「沒事了……真的沒事了……」
她不斷地重複著這句話,聲音嘶啞,支離破碎。
到底是在對誰說呢?
是在安慰劫後餘生的許初夏?
還是在強行催眠那個親手開槍殺死他的自己?
又或許,兩者都有。
許初夏被林夕顏緊緊勒著,感受著肩膀處傳來的劇烈顫抖,以及脖頸上不斷滴落的滾燙淚水。
她此刻又何嘗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死了。
那個人死了。
如果只是單純救下了自己和初雪,學姐絕對不會哭成這副樣子。
哭得這麼絕望,這麼心碎。
哪怕早在一開始就在倉庫里聽到了他交代後事的話,哪怕早做好了準備。
可當真真切切地迎來這個事實時,她的大腦依然陷入了短暫的空白。
心臟深處湧起一股近乎窒息的痛楚。
那個人。
學長。
哥哥。
那個昨天下午還在倉庫里。
用一把超大號水槍呲了自己一臉水,滿嘴惡劣卻又用最殘酷的方式替所有人扛下一切的少年。
就這麼死了?
「學……學姐,那個人渣怎麼樣了?他沒對你怎麼樣吧?!」
許初夏雙手懸在半空,聲音發著抖,試探著問。
她抱著最深處的僥倖,小心翼翼地去觸碰那一絲不可能的希望。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林夕顏越發崩潰的哭聲。
「沒事了……真的沒事了……初夏……」
死了。
真的死了。
心臟仿佛在這一刻被一隻手死死攥住,狠狠撕扯。
時間過得好快。
第一次穿上女裝裙子的那個夜晚,仿佛還在昨天。
哥哥……妹妹……
他們之間,只能以這樣彆扭的身份互相告別。
但果然還是應該更早一點,更早一點告訴他……
「嗚……嗚嗚……」
許初夏的眼眶紅透了,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白色的被套上。
「學姐……我好怕!我真的好怕!我以為我要死掉了……嗚嗚……」
她反手抱住林夕顏的背,十指抓緊那件染血的婚紗,嚎啕大哭。
學長……
學長……
「學姐……嗚嗚……我好害怕……」
我果然還是不想叫你哥哥啊。
如果能早一點,如果真的能早一點……
兩個渾身濕透、滿身血污的少女抱在床上,哭聲在寬敞的臥室里交織迴蕩。
「沒事了……初夏……都結束了……」
床鋪另一側。
許初雪是在中途醒來的。
她先是睫毛動了動,眼睛悄悄睜開了一條縫,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轉了轉。
在越過床沿,和站在不遠處的蘇菲對上視線。
她在得到蘇菲的眼神允許後。
才「猛地」倒吸一口涼氣,一下子徹底醒了過來。
「姐姐!夕顏姐姐!」
她張開嘴就想喊什麼,卻立刻觸碰到蘇菲投來的視線。
許初雪嚇了一跳,立刻閉緊了嘴巴。
這是秘密。
兩個大女孩一直抱在一起哭了許久。
蘇菲就那樣安靜地站在一旁,沒有出聲打斷。
初雪趴在床的另一頭,眨巴著大眼睛。
一會兒看看抱頭痛哭的姐姐和夕顏姐姐。
一會兒又看看冷冰冰的女僕姐姐,似乎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小孩子永遠都是這般天真的,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
半小時後。
別墅樓下的大門敞開,初晨的陽光已經徹底鋪滿了庭院的草坪。
「蘇菲還要處理剩下的事,就不送了。」
蘇菲站在台階上,雙手交疊在小腹,對著換好乾淨衣服的林夕顏三人微微欠身。
「夕顏小姐,初夏初雪小姐,慢走。」
林夕顏停下腳步。
她看著眼前始終沒有任何情緒波瀾的女僕。
她永遠穿著那身黑白相間的女僕裙,脊背筆直,不受時間影響,不受外物動搖。
「蘇菲姐……」
林夕顏開口,聲音沙啞。
「夕顏小姐。」
蘇菲直起腰,碧色的眸子如同靜謐的大海。
「蘇菲說過了,剩下的事情,蘇菲會處理。」
那具屍體,那片廢墟,那段過往,全部由她收尾。
「我……知道。」
林夕顏垂下眼帘。
她的雙肩塌陷,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搖搖欲墜的破碎感。
這樣……是不行的。
「夕顏。」
突然響起的聲音。
林夕顏睜大眼睛。
一隻手抬了起來,輕輕放在了她的頭頂,揉了揉。
林夕顏渾身一僵。
「既然好不容易贏了,接下來就要幸福地生活下去。」
蘇菲的聲音還是那般平穩,卻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溫度。
「不是每個人,都能有這麼幸運的。」
林夕顏緩緩抬起頭。
陽光穿過大廳的落地窗,打在門前。
眼前的女僕站在光里,第一次,露出了那樣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