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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廢墟(二)

2026-08-02 05:07:42 作者: 一卷陳書

  兩人走進了這地下的空間。

  沒有霉味,也沒有陰暗的刑具。

  意外的是,這裡竟是一間物資齊全的儲備室。

  不,與其說是儲備室,倒不如說更像是一個有些凌亂的起居室。

  靠牆擺著液晶電視,正中央是兩組寬大的軟皮沙發。

  茶几上堆滿各種零食,幾袋薯片已經撕開包裝,黃油味飄在空氣里。

  如果是平時的林夕顏,只要掃一眼就能察覺到這種環境與綁架案之間的巨大割裂。

  但這個時候的她,注意力已經完全被房間中央的兩個巨大水箱釘死。

  水位快要填滿。

  水裡的兩個人已經停止掙扎。

  許初夏艱難地仰起下巴,試圖從水面露出臉喘息,許初雪則已經閉上眼睛,身子沉在水中。

  

  「初夏!初雪!」

  林夕顏慌忙跑向水箱,雙手用力拍打鋼化玻璃,四下尋找開關。

  蘇菲站在原地沒動。

  她的目光越過焦急的少女,落在茶几上那幾袋吃到一半的薯片上。

  碧色的眸子裡鮮有地流露出一絲不悅。

  要是被發現,該怎麼辦?

  她不動聲色地走過去,袖口帶起一陣風。

  堆成小山的零食袋倒塌,嘩啦幾聲,將拆開的那幾包薯片徹底掩蓋在最底下。

  聲音引得林夕顏回過頭。

  「蘇菲姐……」

  林夕顏蹲在水箱底座旁,腳邊是一塊內嵌的液晶顯示屏,屏幕顯示著紅色的密碼鎖界面。

  「嗯。」

  蘇菲輕嗯了一聲,邁步走到林夕顏跟前,提起黑白女僕裙的裙擺,蹲了下去。

  她沒有看提示,修長的手指在液晶屏上快速滑動。

  動作停下時,屏幕亮起綠燈。

  轟。

  水箱內部傳來沉悶的機械聲。

  底部的排水閥全開,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速下降,漩渦捲走大片水花。

  水排空。

  光滑的玻璃表面向外滑開一個方形窗口。

  蘇菲探出身子,配合林夕顏將裡面的兩個人拉出來。

  「初夏。」

  林夕顏用力抱住渾身濕透的許初夏,手掌撫著她的後背。

  「學……學姐……」

  許初夏靠在她肩頭,眼皮沉重,虛弱地吐出幾個字,還沒拼湊出一句完整的話,腦袋一偏,徹底昏迷過去。

  林夕顏一慌。

  她急忙伸出手指探向許初夏的鼻息,又按向頸動脈。

  感受著平穩的跳動,她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氣。

  接著她轉頭看向另一邊。

  許初雪已經被蘇菲抱了起來。

  小女孩渾身濕漉漉的,腦袋靠在女僕的肩膀上,一動不動。

  「放心吧,沒事。」

  蘇菲的目光在昏迷的許初夏臉上停頓了一秒,隨後看向林夕顏。

  「先把她們帶上去吧,夕顏小姐。」

  這間地下室殘留了太多不該有的痕跡。

  為了避免出現任何意外,這裡絕不適合林夕顏久留。

  「嗯。」

  林夕顏點頭,咬著牙發力,將許初夏的一隻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撐著她站起來。

  兩人順著電梯回到上層。

  蘇菲將她們帶進三樓一間寬敞的臥室。

  實木大床上鋪著乾淨的被褥,床頭柜上放著溫度適宜的熱水,衣櫃門半開,裡面整齊掛著尺碼合適的女性換洗衣物。

  一切都井井有條,完全不像是應對突發事件,更像是提前彩排好的流程。

  但此時沒人會去計較這些。

  就算想到,有蘇菲這個全能女僕在,一切似乎也都能說得通。

  「咳……咳咳!」


  林夕顏剛把許初夏放在床上,拉過被子蓋好。

  床上的少女便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猛地睜開了眼睛。

  視線聚焦的第一秒,許初夏直接愣住了。

  「學……學姐!怎麼回事?!你這是……」

  許初夏撐著床鋪坐起,眼睛睜大,眼底透著濃濃的震驚。

  她被嚇到了。

  是真被嚇到了。

  眼前的林夕顏半張臉高高腫起,臉頰和下巴全是乾涸的血塊。

  那身原本極簡法式的白紗,大面積被暗紅的血液浸透,衣擺上沾滿灰塵和木屑。

  「沒事了,初夏……」

  林夕顏坐在床沿,看著受驚的許初夏,努力牽扯了一下嘴角,想要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一開始,她的語氣試圖保持平靜。

  但僅僅只是開了個頭,說著說著,聲音就徹底變了調。

  「沒……沒事了,初夏……」

  眼淚瞬間決堤,從眼眶滑落,沖刷掉臉頰上乾涸的血跡,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淚痕。

  「學姐……」

  許初夏愣愣地看著她,雙手僵在被子上。

  「沒事了……」

  林夕顏忽然俯下身,雙臂環過許初夏的肩膀,將她緊緊抱住。

  她把頭埋在許初夏的頸窩裡,雙肩劇烈地聳動著。

  「沒事了……真的沒事了……」

  她不斷地重複著這句話,聲音嘶啞,支離破碎。

  到底是在對誰說呢?

  是在安慰劫後餘生的許初夏?

  還是在強行催眠那個親手開槍殺死他的自己?

  又或許,兩者都有。

  許初夏被林夕顏緊緊勒著,感受著肩膀處傳來的劇烈顫抖,以及脖頸上不斷滴落的滾燙淚水。

  她此刻又何嘗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死了。

  那個人死了。

  如果只是單純救下了自己和初雪,學姐絕對不會哭成這副樣子。

  哭得這麼絕望,這麼心碎。

  哪怕早在一開始就在倉庫里聽到了他交代後事的話,哪怕早做好了準備。

  可當真真切切地迎來這個事實時,她的大腦依然陷入了短暫的空白。

  心臟深處湧起一股近乎窒息的痛楚。

  那個人。

  學長。

  哥哥。

  那個昨天下午還在倉庫里。

  用一把超大號水槍呲了自己一臉水,滿嘴惡劣卻又用最殘酷的方式替所有人扛下一切的少年。

  就這麼死了?

  「學……學姐,那個人渣怎麼樣了?他沒對你怎麼樣吧?!」

  許初夏雙手懸在半空,聲音發著抖,試探著問。

  她抱著最深處的僥倖,小心翼翼地去觸碰那一絲不可能的希望。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林夕顏越發崩潰的哭聲。

  「沒事了……真的沒事了……初夏……」

  死了。

  真的死了。

  心臟仿佛在這一刻被一隻手死死攥住,狠狠撕扯。

  時間過得好快。

  第一次穿上女裝裙子的那個夜晚,仿佛還在昨天。

  哥哥……妹妹……

  他們之間,只能以這樣彆扭的身份互相告別。

  但果然還是應該更早一點,更早一點告訴他……

  「嗚……嗚嗚……」

  許初夏的眼眶紅透了,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白色的被套上。

  「學姐……我好怕!我真的好怕!我以為我要死掉了……嗚嗚……」

  她反手抱住林夕顏的背,十指抓緊那件染血的婚紗,嚎啕大哭。

  學長……


  學長……

  「學姐……嗚嗚……我好害怕……」

  我果然還是不想叫你哥哥啊。

  如果能早一點,如果真的能早一點……

  兩個渾身濕透、滿身血污的少女抱在床上,哭聲在寬敞的臥室里交織迴蕩。

  「沒事了……初夏……都結束了……」

  床鋪另一側。

  許初雪是在中途醒來的。

  她先是睫毛動了動,眼睛悄悄睜開了一條縫,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轉了轉。

  在越過床沿,和站在不遠處的蘇菲對上視線。

  她在得到蘇菲的眼神允許後。

  才「猛地」倒吸一口涼氣,一下子徹底醒了過來。

  「姐姐!夕顏姐姐!」

  她張開嘴就想喊什麼,卻立刻觸碰到蘇菲投來的視線。

  許初雪嚇了一跳,立刻閉緊了嘴巴。

  這是秘密。

  兩個大女孩一直抱在一起哭了許久。

  蘇菲就那樣安靜地站在一旁,沒有出聲打斷。

  初雪趴在床的另一頭,眨巴著大眼睛。

  一會兒看看抱頭痛哭的姐姐和夕顏姐姐。

  一會兒又看看冷冰冰的女僕姐姐,似乎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小孩子永遠都是這般天真的,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

  半小時後。

  別墅樓下的大門敞開,初晨的陽光已經徹底鋪滿了庭院的草坪。

  「蘇菲還要處理剩下的事,就不送了。」

  蘇菲站在台階上,雙手交疊在小腹,對著換好乾淨衣服的林夕顏三人微微欠身。

  「夕顏小姐,初夏初雪小姐,慢走。」

  林夕顏停下腳步。

  她看著眼前始終沒有任何情緒波瀾的女僕。

  她永遠穿著那身黑白相間的女僕裙,脊背筆直,不受時間影響,不受外物動搖。

  「蘇菲姐……」

  林夕顏開口,聲音沙啞。

  「夕顏小姐。」

  蘇菲直起腰,碧色的眸子如同靜謐的大海。

  「蘇菲說過了,剩下的事情,蘇菲會處理。」

  那具屍體,那片廢墟,那段過往,全部由她收尾。

  「我……知道。」

  林夕顏垂下眼帘。

  她的雙肩塌陷,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搖搖欲墜的破碎感。

  這樣……是不行的。

  「夕顏。」

  突然響起的聲音。

  林夕顏睜大眼睛。

  一隻手抬了起來,輕輕放在了她的頭頂,揉了揉。

  林夕顏渾身一僵。

  「既然好不容易贏了,接下來就要幸福地生活下去。」

  蘇菲的聲音還是那般平穩,卻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溫度。

  「不是每個人,都能有這麼幸運的。」

  林夕顏緩緩抬起頭。

  陽光穿過大廳的落地窗,打在門前。

  眼前的女僕站在光里,第一次,露出了那樣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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