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個絕對算不上正面詞彙的碎碎念。
此刻仿佛化作了一個個實質般的箭頭。
齊刷刷懸在了陳楚生的頭頂上,直指他的天靈蓋。
「雜魚」、「沒用」、「廢物」、「膽小鬼」……
在這接連不斷的精神暴擊下,陳楚生臉上的表情也變得越發扭曲和猙獰。
「唰」的一下。
他猛地舉起手中那僅剩的半塊餅子,在半空中胡亂且使勁地揮舞起來。
妄圖把那些懸在頭頂的無形標籤統統拍碎。
然後,他梗著脖子,開始氣急敗壞地叫囂起來。
「誰雜魚了?!誰廢物了?!都說了我是擔心你好吧,這東西有多危險你知不知道啊!你要是去了,待會兒可別後悔,我……」
「嗯!」
沒等陳楚生把那長篇大論的「安全科普」說完。
林夕顏就忽然用力且重重地點了一下頭,直接乾脆利落地打斷了他。
隨後不由分說地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然後……
十分鐘後。
我後悔了。
陳楚生面如死灰地站在一處沒頂的木質廊橋上,腦海里緩緩飄過這四個字。
蹦極台建在一處水流平穩的大湖上方。
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那將近百米高的高台直直地插入湛藍的天空。
台下,深綠色的湖面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細碎的波光。
微風吹過,廊橋的木板發出輕微的聲響。
當陳楚生站在廊橋的圍欄邊,透過指縫看著那令人目眩的百米高空時。
他甚至已經開始反思起了自己這短暫而又充滿波折的人生。
「哇,真的好高啊!」
身旁,林夕顏兩隻白皙的小手搭在廊橋邊上,大半個身子微微前傾。
望著那高聳的蹦極台,發出了一聲滿含激動的感慨。
陽光怡人。
柔和地灑在她微微揚起的小臉上,將她那精緻的輪廓映照得明明滅滅。
乾淨而純粹。
「哈哈,一般般吧……」
陳楚生兩隻手死死地摳著木質欄杆,努力撐著那兩根早已經開始發軟打顫的腿。
他強行把視線從湖面上拔了回來,看著遠處的虛空。
勉強擠出一絲雲淡風輕的笑臉。
死嘴!
你他媽的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
「楚生快看,有人開始了!」
林夕顏並沒有察覺到他那僵硬的身體,開心地抬起小手,指向了蹦極台的頂端。
「哦……」
陳楚生咽了一口唾沫,夾著嗓子,發出一聲微弱的回應。
而後腦袋一卡一卡地循著少女指的方向看了過去。
與尋常的單人蹦極不同。
高台的邊緣,這次站著的似乎是兩個人。
一男一女,看起來大概是一對情侶。
兩人被安全繩緊緊地綁在一起。
於那頂端相擁。
伴隨著一陣響徹雲霄的尖叫聲。
在燦爛的陽光下,直直地墜向了下方那波光粼粼的大湖中。
於是。
兩人便抱得更緊了,近乎貪婪地依偎著彼此。
繩索反彈。
藍天白雲下。
他們在湖水的上方起起伏伏,緊密相擁的身影在波光中被拉得老長。
「哈哈,好厲害啊。」
林夕顏趴在欄杆上,看著這一幕,開心地笑出了聲,眼底閃爍著某種嚮往的光。
陳楚生卻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從那對死死抱在一起的情侶身上緩緩收了回來。
他微微低下頭,偷偷地看了一眼身邊的少女。
心底盪起了一圈圈漣漪。
眼神在不知不覺中變得猶豫又複雜。
兩人就這樣趴在廊橋邊又看了一會兒。
但後面排隊的人動作明顯慢了許多。
有一個膽子小的,站上台看了半天直接放棄了。
還有一個猶豫了許久,在教練的反覆推搡下才大叫著跳下去。
就這樣花了不少的時間。
「好啦,楚生。」
林夕顏從欄邊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忽然開口說道。
「我……我在!」
正沉浸在複雜思緒里的陳楚生渾身冷不丁地打了個冷顫。
他立馬鬆開了抓著欄杆的手,條件反射般地離開了圍欄。
「我們走吧!」
林夕顏轉過身,開心地伸出小手,自然而然地拉住了他的手腕。
「哦……哦哦……好。」
陳楚生的眼神還沒完全聚焦。
不止聲音有些虛浮飄忽,連帶著剛才繃得太緊的身體都有點發飄。
兩人同時邁開了腳步。
但尷尬的是,他們邁出的卻是截然相反的方向。
「哎呀……」
兩人被彼此牽扯的力道帶著,猝不及防之下,不輕不重地撞在了一起。
「楚生,你走那邊幹嘛啊?」
林夕顏扶了扶被撞得有些歪的遮陽帽,大眼睛裡透著一絲不解,疑惑地看向他。
陳楚生被撞得回了魂,看著她指著出口方向的手,同樣也是一臉的疑惑。
「夕顏你不是要玩蹦極嗎?售票處是在那邊啊……」
他伸手指了指另一頭。
「嗯?」
林夕顏仰起小臉,又發出了一聲輕柔的疑惑。
「沒有啊,我不是說只過來看看嗎?」
「哎?」
陳楚生愣住了。
兩隻眼睛茫然地眨了眨,呆呆地看著她。
是這樣的嗎?
真的只是看看?!
沒有騙人?!
沒有陰謀?!
「這……這樣啊?」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摸了摸鼻子,尷尬地回應了一句。
但也就是在這一瞬間。
那口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卡在嗓子眼裡的氣,似乎終於在此刻徹徹底底地鬆了下來。
他甚至感覺到自己的兩條腿,終於又重新找回了知覺。
林夕顏也沒在意他這副劫後餘生的傻樣。
只是輕笑了幾聲,便側過身子,再次拉住了他的手。
「我們去別的地方吧。」
「哦好!知道了!」
陳楚生這次回答得那叫一個乾脆利落,甚至連尾音都透著慶幸。
只是,在轉過身邁開腳步時。
他的身體雖然在往前走,但眼神卻不受控制地往後看了一眼對面的蹦極台。
又想起了剛才那對抱得死緊的情侶。
而後,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回了眼前步伐輕快的少女身上。
於是。
那好不容易才松下的一口氣,又神使鬼差地重新被他自己給提了起來。
一步。
兩步。
少年的心裡在天人交戰。
「那個,夕顏啊……」
他盯著少女的背影,終於,還是艱難地開了口。
「怎麼了嗎?楚生?」
林夕顏停下腳步,回過頭看向他,臉上那燦爛的笑容依舊如初,沒有絲毫的變化。
「你、你要是想玩的話,我們……我們也是可以去的……」
陳楚生別過臉,不敢看她的眼睛,聲音小的不像話,像是在嘀咕般地擠出了這句話。
啊啊啊!
自己到底在說什麼啊?!瘋了嗎?!
一定是被太陽曬暈頭了吧!
「嗯?」
林夕顏聞言,長長地拉長了語調,背著手湊了過來。
她微微仰起頭,一雙澄澈的眸子毫不避諱地打量起了他那寫滿心虛的表情。
「啊,就是這樣,想玩就玩嘛,反正又沒什麼,也就是跳一下而已……」
才怪!
絕對會死的!
自己人生的終點難道就是這裡了嗎?
陳楚生死死克制著內心的尖叫,緊繃著臉。
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自然,大度且充滿男子氣概。
林夕顏安靜地看著他這副明明怕得要死卻還要死命逞強的側臉。
清澈的眼睛裡泛起了一絲溫柔的笑意。
然後,她眉眼彎彎地笑著開了口。
「不要!」
直接拒絕了。
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咦?
陳楚生那強裝鎮定的表情又一次怔住了。
「為什麼啊?」
他滿臉不解地追問了一句。
先前她那副興奮的樣子,絕對是想要試試的意思吧?
怎麼現在又不要了?
「因為楚生要是被嚇死了,我會很傷心的……」
少女很快就給出了答案。
林夕顏認認真真地說著,甚至還煞有其事地抬起一隻小手。
擦了擦眼角那根本就不存在的淚水,一副我見猶憐的可憐模樣。
陳楚生看著這一幕。
臉色直接垮了下來,嘴角忍不住狠狠地抽了抽。
「幹嘛要說得這麼可怕啊!被嚇死什麼的,哪有這麼誇張,我有這麼遜嗎?!」
他不滿地大聲抗議,試圖挽回自己那搖搖欲墜的尊嚴。
「哈哈哈!」
林夕顏被他的反應逗得開心地笑了起來。
像是終於捉弄夠了,心滿意足地擺了擺小手。
「好啦好啦,因為我今天穿的是裙子嘛……」
她笑著,伸手指了指身上那條隨風微擺的連衣裙。
陳楚生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微微一怔。
這才猛地反應了過來。
對啊!
為什麼自己沒有早點注意到這個最致命的問題?!
她穿著裙子怎麼跳?!
所以自己從一開始就全都是在白擔心?!
「而且……」
就在陳楚生暗自懊惱的時候。
林夕顏又悄悄地湊了過來,像是在分享什麼不得了的驚天大秘密似的。
她神秘兮兮地抬起手,掩在了嘴邊。
「我其實……也挺害怕的。」
她踮起腳尖,在陳楚生的耳邊。
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極小聲音,軟軟地說了一句。
陳楚生一聽這話,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徹底斷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輕鬆感瞬間流遍了全身。
原來她也怕啊!
「哈哈!」
他甚至沒忍住,當場得意地笑出了聲。
之前所有的憋屈和恐懼一掃而空。
立刻擺出一副靠譜的姿態,大方地開始安慰。
「這樣啊,真的嗎?其實這挺正常的嘛!那麼高,害怕很合理啊!其實我也很害怕啦,所以夕顏……」
「假的。」
林夕顏的聲音,忽然就冷冰冰地打斷了他溫暖的話語。
哎?
陳楚生那洋洋得意的笑容,連同他半張著的嘴巴,瞬間僵在了臉上。
林夕顏微笑著往後退了半步,背著小手,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他。
「楚生是雜魚。」
清脆、乾淨,且殺傷力十足。
咔嚓!
空氣中似乎傳來了一道什麼東西碎裂的清脆聲響。
陳楚生站在原地,眼神空洞。
在那一瞬間。
他感覺自己連同周遭的世界一起,徹底失去了色彩,變成了一座灰白色的石像。
「噗哈哈哈……」
林夕顏則在一旁捂著小嘴,終於忍不住放肆地笑出了聲。
連肩膀都在一陣輕顫,那清脆的笑聲在微風中傳得很遠。
陳楚生咬著牙,死死地瞪著她。
從現在開始,他發誓,他陳楚生!
絕對、絕對不會再相信眼前這個女人的任何一句鬼話!
等等,怎麼感覺這句話這麼熟悉?
「楚生,哈哈……」
看著陳楚生那副仿佛要吃人的悲憤表情。
林夕顏的笑聲漸漸收斂了起來。
她平復了一下呼吸,眼底卻依然藏著促狹的笑意。
「我們一起去划船吧,可以嗎?」
她伸出手指,指了指遠處的湖面。
「啊?划船啊?」
陳楚生相當不滿地冷哼了一聲。
但身體卻很誠實地朝著湖面上看了一眼。
陽光下的寬闊湖面上。
天鵝、小黃鴨、還有些長得像卡皮巴拉一樣的各色小遊船。
正零零散散、慢悠悠地在水裡飄蕩著,看起來倒是一派歲月靜好的景象。
他餘光看了一眼依舊殘留著笑意的少女。
既然蹦極玩不了,划船……還挺不錯的。
「走吧。」
他回過頭,板著臉冷淡地說了一聲,依舊是一副相當不滿的表情邁開了腳步。
只是在轉頭的同時,那隻手卻無比自然地緊緊拉住了少女的手。
「嘿嘿。」
林夕顏輕笑了一聲。
也毫不在意,順勢便親昵地靠了過去。
……
片刻後,波光粼粼的湖中央。
一隻造型有些滑稽的巨大粉色doro小船,正以一種詭異的速度在水面上突飛猛進。
「楚生加油!蹬快點!」
林夕顏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手裡拿著那頂摘下來的遮陽帽。
迎著湖面上吹來的微風,興奮地揮舞著帽子。
而在她的身旁。
陳楚生正滿頭大汗,兩隻腳賣力地蹬著腳下的滑輪。
「幹嘛要蹬這麼快啊!」
他一邊喘著粗氣,一邊抱怨著。
「因為有風唉,吹起來感覺好舒服哦……」
林夕顏眯著眼睛,感受著湖風拂過臉頰的涼意。
回答得那叫一個理所當然,坦率無比。
「我們又不是專門來吹風的!話說……」
陳楚生有些崩潰地低下頭,瞥了一眼腳下。
少女那雙穿著涼鞋的白皙小腳丫,正安安靜靜地懸在滑輪踏板上方。
連一點要踩下去幫忙的意思都沒有!
「你好像一下都沒動吧?!全是我一個人在踩啊!」
他咬牙切齒地發出了控訴。
聽到這話。
林夕顏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
然後……
她仿佛什麼都沒聽到一樣,果斷轉過頭重新看向湖面。
甚至更加賣力地揮舞起了手裡的小帽子。
「楚生加油!楚生最棒啦!」
「不要無視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