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兀的話語打斷了他的思緒。
林夕顏頭也沒抬地說著,視線似乎還停留在手裡那副貓耳上。
她的聲音很輕,聽不出一絲一毫的情緒起伏。
但陳楚生卻莫名地眼皮一跳。
腦海中不可抑制地聯想到了上來前,少女那令他心悸的笑容。
「你……你在說什麼啊?夕顏?」
陳楚生心裡沒底,脖子僵硬地別著,死死盯著窗外不斷縮小的燈火。
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一些。
他飛快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剛才的經歷。
自己剛才有做什麼奇怪的事嗎?
沒有吧!
「某人在下面的時候,盯著人家女孩子連眼睛都不捨得挪開呢。」
陰陽怪氣。
絕對的陰陽怪氣。
陳楚生瞬間愣住了。
這是什麼意思?
他什麼時候盯著別人了?
「畢竟沒辦法嘛,楚生是個變態,就是喜歡這種奇奇怪怪的東西。」
根本沒給陳楚生多餘思考的時間。
身旁的聲音就又響了起來,甚至明顯多出了幾分幽怨和嫌棄。
這下子,陳楚生徹底慌了。
為什麼變態這個詞又會出現在這裡啊?!
當然,現在這並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這氣氛和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啊!
說好的摩天輪浪漫呢?
如果再這樣繼續下去,接下來的高空獨處不就完全變成一團糟了嗎?
不行。
一點也好。
他不能再任由少女這樣繼續發揮下去了。
是的,他要行動了。
他要轉身!
他要大聲吶喊出自己的清白!
「夕顏……」
陳楚生深吸一口氣,猛地轉過身。
哎?
就在陳楚生側過身子,準備向少女鄭重解釋,並快速帶過這個危險的話題時。
他的聲音卻被卡在了喉嚨里。
他發現林夕顏不知何時已經摘下了頭上那頂遮陽帽。
而她的頭頂,正戴著那個邪惡的……
哦不,可愛的貓耳頭飾。
「喵。」
見他看過來,少女微微歪了歪腦袋。
她的一隻小手握成拳頭,舉到了微微泛紅的臉蛋旁,衝著他發出了小小的一聲輕喚。
陳楚生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然後……
啊,上帝啊。
你是來接我了嗎?
是的。
在這短暫到仿佛連時間都停滯的一瞬間。
陳楚生感覺自己的靈魂被徹底淨化了。
身體變得輕飄飄的。
小楚生從他的頭頂悠悠然地飄了出來,背後甚至多出了一對潔白的翅膀。
以一種難以言喻的妖嬈身姿,徑直飛向了摩天輪外的夜空。
他不知道自己在漫無邊際的雲海中翱翔了多久,只覺得周圍全是粉色的泡泡。
直到那逐漸貼近、帶著些許急促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楚生……楚生,楚生?」
聽到耳邊不斷傳來的呼喊。
陳楚生的意識才如同退潮般漸漸回攏。
他散開的瞳孔重新恢復了聚焦。
剛一回神。
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好看得簡直不像話的小臉。
此刻正隔得極近。
幾乎連彼此的呼吸都能交錯在一起。
林夕顏正眨巴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嗯?!」
恢復視野的一瞬間。
陳楚生立刻感到了一絲不妙。
一股滾燙的熱流從鼻腔深處猛地往上涌。
他根本來不及多說什麼,本能地猛然揚起頭,拼命往後退。
晚了。
噗!
兩道刺眼的紅線如噴泉般狂飆了出來,隨後又被他眼疾手快地死死捂住。
「哇。」
林夕顏微微張開小嘴,發出了小小的驚嘆聲。
這樣誇張的景象,她好像也很久沒有見過了。
「夕顏,紙!紙!紙!」
陳楚生整個人蜷縮在座椅的角落裡。
一隻手捂著鼻子,另一隻手在半空中絕望地不停揮舞著求救,聲音悶聲悶氣。
林夕顏這才從那誇張的視覺衝擊中回過神來,看著他那狼狽到的滑稽模樣。
「噗噗!」
即便極力忍耐,她還是差點笑出了聲,肩膀抑制不住地抖動著。
她趕緊把手伸進挎包里,努力地壓著上揚的嘴角,摸出一包紙巾遞了過去。
而後自己也抽出幾張,探過身去幫他擦拭著下巴和指縫間的血跡。
只是她一邊擦,那戴著貓耳的腦袋還不時地搖晃著,嘴裡發出毫不留情的嫌棄聲。
「楚生果然是個變態,好噁心啊,好噁心啊,好噁心……」
陳楚生面如死灰地靠在玻璃上,死死堵著自己的鼻子,眼神空洞地看著轎廂頂。
毀了,全毀了……
……
在一陣手忙腳亂的短暫忙碌後。
陳楚生生無可戀地靠在窗邊,內心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寧靜與空靈。
至於為什麼?
大概是因為他現在的鼻孔里,正滑稽地倒插著兩坨白花花的衛生紙。
這種徹底放棄治療的造型,讓他放下了世俗的一切雜念與妄想。
林夕顏在一旁安靜地收拾著那些帶血的紙巾。
她把它們用力裹成了一個嚴實的圓球,然後又抽出一張乾淨的紙巾仔細包好。
這才拉開拉鏈,放進了自己的挎包里。
陳楚生眼角的餘光不時地向她瞥去。
有些心虛,有些愧疚,又有著莫名的不甘。
「夕顏,你幹嘛突然戴那個啊……」
大抵是受不了這種尷尬的沉默。
陳楚生終於還是忍不住瓮聲瓮氣地開口問了一句。
「楚生你不喜歡嗎?」
林夕顏停下手中的動作,側過身看向他。
她抬起白皙的小手,輕輕摸了摸頭頂那對毛茸茸的貓耳,眼眸流轉。
「不是啦……」
陳楚生偏過頭,撇了撇嘴。
「那就是喜歡咯?」
林夕顏順勢追問,眼睛狡黠地眯成了兩道彎彎的月牙。
陳楚生的目光在少女精緻的臉頰上停留了一秒。
「也不是……」
他的聲音更弱了。
貓耳什麼的,怎麼都好吧……
「那楚生喜歡這個?」
林夕顏忽然伸出手指了指他身後。
那一直被他背在身上,用黑色絨布包裹著的長條狀物品。
「到現在都還沒放下來哎。」
她如此輕聲說著。
陳楚生聞言,轉頭看了一眼自己背了一路的累贅。
「不,完全不喜歡。」
這次他回答得相當乾脆利落。
然後他順勢將帶子從肩膀上取了下來。
「哐當」一聲。
一點也不心疼地將它隨手放到了轎廂的地板上。
林夕顏盯著陳楚生那苦兮兮的臉色,又低頭看了看被他隨意丟在地上的東西。
「不喜歡你還買?」
她頓了頓,抬起眼帘,清澈的眼裡透著幾分明晃晃的懷疑。
「還有,這真是你買的嗎?楚生?」
陳楚生愣了一下,仿佛被踩中了痛處,皺著臉猛地抬起了頭。
「你什麼意思嘛,不是我買的,還是搶的啊?」
「哈哈,不是啦。」
林夕顏雙手往後撐在座椅上,上半身微微後仰。
穿著涼鞋的小腳丫在半空中輕輕晃動著,姿態放鬆而慵懶。
「因為當時那個人看起來很兇嘛……」
「額……」
陳楚生頓時心虛了一下。
他的視線不自然地飄向窗外。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在街角陰影處發生的那場「慘烈」的交易。
『陳楚生:你賣不賣?』
『路人甲(那個染著灰發的年輕人瞪著眼):說了不賣!這是我吃飯的傢伙!』
『陳楚生(一把揪住對方的衣領,眼眶泛紅):你信不信我死給你看?!』
『路人甲(嚇退半步):你……你到底想幹嘛啊?』
『陳楚生(突然鬆開手,滿臉悲憤地捂著臉):我求求你了……這關係著我人生的重要大事啊!如果拿不到,我會一輩子後悔的!』
『路人甲(抱緊盒子):說了不賣就是不賣啊!你給多少錢也不賣!』
『陳楚生(瞬間倒地,抱著對方的大腿開始乾嚎):這是你逼我的!我要死了啊!要死了!受不了了啊!!!』
回憶戛然而止。
「反正我是正經買的啦……」
他回過神,避開少女探究的目光,無比彆扭地小聲嘀咕了一句。
「嗯嗯,知道了,用卑鄙的手段。」
林夕顏完全沒順著他的台階下,只是笑著坐過來了一些。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近。
她的腦袋微微一歪,自然而然地靠在了陳楚生的肩膀上。
「才沒有……」
陳楚生反駁的聲音變得更低了。
他微微側過頭,垂下眼帘,看著輕輕靠在自己身上的少女。
茉莉花的味道若有若無地鑽進鼻腔,讓他連呼吸都放緩了。
隨著摩天輪的緩慢攀升,轎廂外的視野變得越發開闊。
江城的霓虹燈火化作了腳下一片璀璨的星河。
「變得好高了啊。」
林夕顏看著窗外深邃的夜空與渺小的城市,忽然輕聲感慨了一句。
「感覺世界上就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一樣,對吧!楚生。」
她收回視線,將小手放進了少年寬大的手心裡。
然後,用力抓住。
溫軟的指尖一點點滑入他的指縫,嚴絲合縫地十指相扣。
陳楚生的手指本能地蜷縮了一下。
然而,僅僅停頓了一秒。
他便微微用力,緊緊回握住了少女的手,回應了她的力道。
「是吧……」
他低聲呢喃,不確定地這麼附和了一句。
轎廂里忽然就這樣安靜了下來。
但這是一種完全不同於之前的安靜。
氣氛開始變得微妙。
荷爾蒙的氣息悄然瀰漫在狹小的空氣里,將兩人包裹其中。
在這寂靜中,似乎在隱隱暗示著什麼。
陳楚生的目光始終一瞬不瞬地停留在少女的身上。
少女半闔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瞼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的嘴角帶著一抹寧靜的淺笑。
又是那副讓他看不太懂的幸福模樣。
她就那樣緊緊地貼著他,鼻尖微動。
在唇齒間輕哼著之前在街邊聽到的那首悠揚而輕快的曲調。
陳楚生就這麼靜靜地看著,靜靜地聽著,聽著,聽著……
內心的繁雜與彆扭,在這一刻仿佛被夜風吹散。
「夕顏啊……」
他輕聲呼喚著少女的名字,聲音在夜空中顯得格外溫柔。
「那個……要不要聽我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