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輪終於來到了最高點。
陳楚生撥動琴弦的手也漸漸慢了下來。
指尖的力道一點點放輕。
「我很快就離開……」
隨著最後一句歌詞在顫抖的尾音中落下。
隨著最後幾個和弦的旋律在空氣中蕩漾開來。
那輕柔悲傷的歌聲,如同被埋進了墳墓。
徹底消失了。
陳楚生的手靜靜地按在微顫的琴弦上。
他一直閉著的雙眼,在此刻緩緩睜開了。
那清澈的瞳孔里,積壓了許久的歉疚依然還在。
但眉宇間卻多了一分難以言喻的輕鬆。
大抵過去那些惡劣的行徑,還是很難讓人立刻釋然吧?
但他至少要說出來。
對,一定要說出來……
像是在心底拼命地鼓足勇氣,陳楚生的手指在琴弦上用力緊了緊。
而後,又緩緩地鬆開。
「對不起,夕顏。」
他的頭垂得更低了,視線死死盯著懷裡的木吉他,聲音聽起來很是乾澀。
「以前是,現在也是……」
他眼底的情緒激盪著。
「但……但是,但是我……」
話語在喉嚨里打著磕絆。
但在片刻的掙扎後,他的眼神逐漸平靜下來。
「我不想擱淺……」
聲音從這裡開始,褪去了怯懦,變得無比堅定。
「所以……所以……」
陳楚生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攥緊了拳頭,一把轉過身,直面著身旁的少女。
「我可以喜歡……嗯?!」
就在那句在心底演練了無數遍的話語即將脫口而出的瞬間。
陳楚生卻如遭雷擊般,怔住了。
眼前的林夕顏沒有他想像中的任何模樣。
她只是失神地看著他。
那雙原本總是閃爍著狡黠與溫柔的黑色眸子。
此刻卻空洞得沒有一絲焦距。
晶瑩的淚水如同涓涓溪流,順著她的臉頰不停往下掉。
幾乎快哭成了一個淚人。
陳楚生瞬間慌了,大腦一片空白。
完全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的他。
只能手忙腳亂地把那把吉他隨意地扔到了腳下的地板上。
「哐當」一聲悶響。
他連忙湊上前。
雙手在半空中不知所措地比劃著名,聲音發抖的呼喚著少女的名字。
「夕……夕顏?啊……夕顏,怎麼了?」
林夕顏卻沒有回應。
她的眸光劇烈地顫抖著。
小小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粉色的唇瓣被用力地抿著。
在陳楚生焦急的注視下,過去了好半晌。
那緊抿的唇縫間才擠出了一點細微的顫音。
「不要……」
「啊?」
正在慌亂揮舞著雙手的陳楚生,立刻就停下了動作。
身子又往前探了探,著急地看向她。
「夕顏,你剛才說什麼?到底怎麼了啊?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林夕顏還是沒有回答他。
小嘴依舊死死地緊抿著,臉上的神情卻一點點崩潰,變得無比委屈。
陳楚生看著她這副模樣,頓時更慌了,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夕顏,我……」
「不要道歉……」
眼淚撲簌簌地墜落。
少女終於哽咽著,艱難地擠出了一句完整的話。
「哎?」
陳楚生再次愣在了原地,一頭霧水。
可這次,沒等他那遲鈍的大腦反應過來。
一具溫熱柔軟,微微顫抖的軀體,猛地撲進了他的懷裡。
陳楚生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懸在半空的手徹底僵住了。
「夕顏?」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頭,試探著又輕輕呼喚了一聲。
「不要道歉……」
但少女始終沒有回應他,只是不斷地重複著這句話。
「不要道歉……不要道歉……嗚嗚……」
她的雙手緊緊地環著少年的後背,指尖死死地攥著他的衣服。
滿是淚水的小臉深深地埋在他的懷裡。
此刻甚至不管不顧地放聲痛哭了出來。
「是我不對,是我不好,應該道歉的人是我,對不起,陳楚生,對不起……嗚嗚嗚……」
林夕顏失聲痛哭著,那撕心裂肺的哭聲在狹小的轎廂里迴蕩。
仿佛經歷過某種傷心至極般的絕望。
這奇怪的話語。
讓本就不解的陳楚生,更加困惑了。
但困惑是沒用的。
陳楚生很清楚這一點。
至少在此刻。
他第一時間在意的,只有懷裡這個正在崩潰哭泣的少女。
僅此而已。
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沒……沒事啦,幹嘛道歉啊,你又沒做錯什麼……」
陳楚生撓了撓後腦勺,蹩腳的安慰著。
「對不起……對不起……嗚嗚嗚……」
但少女根本聽不進去,還是死死地趴在他的懷裡不斷呢喃著。
小手抱得更緊了,恨不得將自己揉進他的身體裡。
陳楚生見此,大腦開始瘋狂旋轉,在擦出了無數火花後。
好不容易才亮起了一個微弱的小燈泡。
「哈哈……真的沒什麼啦!你看你哭的,要不我給你講個笑話吧?從前啊,有隻北極熊……」
「我不想聽冷笑話……好難聽……嗚嗚嗚……」
林夕顏抽噎著,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那試圖活躍氣氛的拙劣笑話。
陳楚生臉上好不容易擠出的熱情,瞬間就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
滅了。
「陳楚生……抱抱我……」
林夕顏在他的懷裡,斷斷續續地哀求著。
聽到這軟弱的聲音。
陳楚生微微一怔,立時回過神來。
他微微低頭,看著趴在自己懷裡微微顫抖的少女。
原本慌亂的眼神,在不自覺間變得寵溺。
他悄悄地呼出了一口氣。
「好好,我知道啦。」
他放輕了聲音,用儘量溫柔地語調開口。
那兩隻一直懸停在半空,無處安放的手。
此時終於找到了應有的歸屬。
緩緩落下。
輕輕地摟住了少女纖細柔軟的腰肢。
掌心貼在她單薄的後背上。
像做過無數次那樣自然熟練,又像是第一次擁抱那般生澀。
他就這樣,堅定而溫柔地抱住了她。
或許是真切感受到了少年胸膛的心跳。
又或者是汲取到了那手心傳來的溫熱。
少女那劇烈顫抖的身子終於是平穩了些許。
只是肩膀仍在隨著呼吸一抽一抽地起伏,不斷啜泣著,大顆大顆地掉著眼淚。
淚水浸透了少年的衣襟,在胸口處暈開了一片溫熱的濕潤。
「不要離開我……」
林夕顏閉著眼睛,帶著一絲後怕的恐懼,喃喃地祈求著。
「不會的。」
感受著胸口那抹溫熱的濕意。
陳楚生一下又一下地輕輕拍著少女的後背,聲音堅定地回應。
「騙子!你就是大騙子,最大的騙子,你就知道騙我……嗚嗚嗚……」
前一秒還在祈求的林夕顏。
忽然就像是被觸發了某種委屈的開關,又大哭了起來。
她從陳楚生懷裡抬起一隻小手。
攥成軟綿綿的拳頭,輕輕地錘在少年的胸口上。
一下,又一下。
沒有任何力道,全是發泄不出的委屈。
「對不起嘛,是我不對啦……」
陳楚生繼續溫聲安慰著。
雖然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又莫名其妙多了一個稱號。
但……
不重要就是了。
「不要道歉!」
少女一邊錘著他,一邊又氣呼呼地埋怨起來,眼淚卻流得更凶了。
「是我不對啊……對不起……嗚嗚嗚……」
哭聲連綿不絕,在轎廂里迴響。
似乎將這輩子攢下的眼淚都要在這一刻流干,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知道啦,知道啦,我不道歉就是啦,那你也別道歉了好不好?」
陳楚生無奈地嘆了口氣。
手掌依然輕柔地拍著她的後背,順著她耐心地哄著。
「嗚……」
林夕顏把臉重新埋回去,在少年的衣服上蹭了蹭眼淚,擠出了一聲嗚咽。
隨後,她緊緊抓著他的衣角,聲音小小的,卻又透著一股子執拗。
「說愛我……」
聽到這三個字。
陳楚生撥弄她頭髮的動作微微一頓,眸子在昏暗中微微睜大了一些。
但僅僅是一瞬,眼底的驚訝便化作了柔和。
他的眼帘順勢垂了下來,看著懷裡少女毛茸茸的小腦袋。
還有那戴在頭上的貓耳髮飾,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揚了幾分。
「我愛你,夕顏。」
沒有任何多餘的雜念。
少年闡述著內心深處最真誠的情感。
「我還要……」
少女像是一個缺乏安全感的孩子,貪婪地要求著。
「夕顏,我愛你……」
他耐心配合。
「還要……」
「我愛你……」
「還要……」
淚水依舊在流淌,但索求卻未曾停止。
「我愛你……」
……
這一天。
陳楚生第一次如此深刻地察覺到了林夕顏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她真的很能哭。
那眼淚就像是永遠也流不干似的。
從摩天輪上,一直哭到摩天輪下。
從遊樂園裡,一直哭到遊樂園外。
從園外街道,一直哭到地鐵站里。
最後。
從地鐵站的站台,一路哭到了地鐵車廂上。
整整坐了好幾站的地鐵。
她才停了下來。
但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停下了。
只是因為哭得太久,哭得太累。
在他的懷裡沉沉地睡過去了。
同時,陳楚生還發現,她真的很像一個小孩子。
因為此時此刻。
在深夜空曠的地鐵車廂里。
林夕顏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完全是面對面地跨坐在陳楚生的大腿上。
雙手死死地摟著陳楚生的脖子。
將那張哭得有些泛紅的小臉,安穩地埋在陳楚生的頸窩裡。
伴隨著車廂輕微的搖晃。
少女呼吸綿長而均勻的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