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此時的林夕顏低垂著小腦袋，單手捂著小臉，在指縫間露出了一隻亮晶晶的眼睛。
「這就是對吾等的懲罰嗎？哈哈哈哈！！！」
少女的聲音強行壓出了幾分不屬於她的低沉與狂傲。
緊接著，在風中驀然拔高。
「穿行於山林與曠野的風之精靈，以吾之契約，回應吾的禱告。
「自流雲之間降臨，攜呼嘯長風，聽吾號令！來得更猛烈些吧！哈哈哈哈！！！」
話音落下的瞬間。
林夕顏突然放下那隻捂著臉的小手，猛地仰面朝天，在冷風中大展雙臂。
以一種傲慢的姿態，發出了霸氣十足的笑聲。
而陳楚生，則宛如一座石像般，茫然地站在一旁。
他漆黑的眼中一片空洞，眼底失去了所有的光澤。
哎？
哎？！
哎？！！
在遲滯的大腦終於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的瞬間。
他的眼睛猛地睜到了最大。
喂，喂喂！
這種羞恥的要命的台詞是怎麼回事啊？！
到底需要我說多少遍，你是個女主啊！
不要做這種事情！
等等……
不對！
陳楚生在這一刻，突然意識到了一件更嚴重的事。
他死死看著少女那熟悉的動作。
以及那一段段異常相似，甚至可以說是如出一轍的台詞。
這已經不是有沒有被看到的問題了吧？！
你是在全程跟蹤我嗎？！
你到底在旁邊偷偷看了多久啊喂！！！
陳楚生垂在身側的拳頭不由得微微攥緊了。
整個身體都在風中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
他的臉仿佛正在熊熊燃燒。
眼中的世界一片混亂顛倒，理智的弦正在一根根崩斷。
但林夕顏根本就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奔跑吧！超越吧！洞穿所有的限制與枷鎖！」
少女歡呼著，一把拉開了校服的拉鏈，開始跑動起來。
她張開雙臂，邁著輕快地步伐。
圍著陳楚生一圈又一圈地轉著圈圈。
停下……
停下……快停下啊……求求你別念了……
陳楚生緊閉著嘴，面容扭曲，在心底發出了絕望吶喊。
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他內心的哀求。
然後，林夕顏就真的停下了。
停在了他的面前。
少女迅速收攏雙臂，在胸前交叉。
隨後一隻小手半掩著小臉。
另一隻小手直直地指向了陳楚生。
「暗夜之龍啊！與吾簽訂契約吧！」
她微微揚起下巴，眼神睥睨。
「吾名為，暗夜魔女！」
呀呀呀呀呀！
嗚嗚嗚嗚嗚！
哇哇哇哇哇！
陳楚生的上下兩排牙齒瘋狂打著顫。
整張臉的五官已經徹底失去了原本的形狀，擠成了一團不可名狀的痛苦面具。
他身體的溫度在急劇攀升，如果現在腳下的地面能裂開一條地縫的話。
他大概會毫不猶豫、甚至連滾帶爬地鑽進去。
然後用水泥把自己永遠封死在裡面。
「楚生剛才，就是這樣測風向的，對吧？」
沒有一絲一毫的卡頓，也沒有任何情緒轉換的過渡。
上一秒還在操控精靈林夕顏，把手背在身後，微微偏著頭。
瞬間就切換回了那副乖巧可愛，甚至透著點無辜的樣子，眨巴著大眼睛看著他。
「我才沒有這麼誇張！」
陳楚生整個人縮著脖子，咬牙切齒地抗議著，試圖垂死掙扎。
「啊？是嗎？」
林夕顏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眼中閃過一抹狡黠。
「那肯定就是這樣。」
下一秒。
她的小臉一下子就冷了下來。
下巴微微抬起。
任由幾縷髮絲在冷風中凌亂地拂過臉頰，眼神瞬間變得冷漠。
「神，對吾來說只是貶義詞。」
「可悲的愚人，為吾的到來而歡呼吧。」
她壓低了聲音，帶上了一絲低沉和沙啞。
「尖叫吧，吶喊吧，為吾的身姿……」
「走啦！」
陳楚生的心理防線終於在這一刻被徹底破碎。
他似乎是徹底受不了了，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拽住了少女的手。
氣呼呼地拉著她就朝著學校的方向大步走去。
「哈哈哈……」
看著少年那狼狽的背影。
林夕顏像是再也憋不住了，終於笑出了聲。
「我還沒測完啊，楚生。」
她一邊被他拉著踉蹌往前走，一邊用那帶著笑顫的聲音在後面調侃。
「測什麼測，要遲到了！」
陳楚生走在前面，死死低著頭，悲憤地擠出聲音，腳步邁得飛快。
「哈哈哈……」
於是，林夕顏笑得更開心了。
……
城中村外。
一直走出了好遠，林夕顏臉上的笑意才稍稍收斂了一些。
但兩人的手還緊緊拉著。
一路上，陳楚生都一言不發地走在前面，悶頭走路。
默默承受著來自身後少女的精神暴擊。
卑鄙，太卑鄙了！
「楚生！」
就在他瘋狂在心裡畫圈圈的時候。
林夕顏忽然快走兩步湊上前，伸出手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
「幹嘛。」
陳楚生渾身還冒著熱氣，沒好氣地悶聲應了一句。
「生氣了？」
少女微微彎下腰，歪著腦袋，試圖去捕捉他低垂的視線。
「我才沒有。」
陳楚生頭也沒回，將視線挪向另一邊。
「嗯……」
林夕顏故意拖長了語調。
而後，那雙好看的眸子眯成了兩道彎彎的月牙。
「那要和吾簽訂契約嗎？暗夜之龍？」
陳楚生腳下一絆，差點左腳絆右腳，在大馬路上完成一個漂亮的平地摔。
「什麼吾啊？什麼暗夜之龍啊！能不能好好說話？！」
他終於忍不住轉過頭，皺著臉，盯著眼前的少女。
「因為感覺很有意思嘛。」
林夕顏偏了偏小腦袋，笑意盈盈地望著他。
陳楚生的眼角不受控制地猛烈抽搐了兩下。
有意思？
呵呵，可不嘛。
這下好了，她手裡又多了一樣可以戲弄他的事。
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自己不會被她吃一輩子吧？
這個可惡的……嗯？
陳楚生的思緒忽然停了下來，那張緊緊皺在一起的臉也漸漸鬆了下去。
像是直到這一刻。
那因羞恥而宕機的大腦才終於重新連上了線，想起了某些更為重要的事情。
他黑色的眸子不自然地轉動了一下，偷偷用餘光看向了身旁正肩並肩走著的少女。
少女的嘴角帶著柔和的淺笑，和平時沒有任何的區別。
而且……
他的目光一點點下移，視線最終落到了兩人緊緊拉在一起的手上。
手也還牽著。
陳楚生的豆豆眼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這麼看來……好像情況並不算太糟？
至少表白的事……
話說她真的不覺得奇怪嗎？
不過仔細想想她剛才的樣子……
「那個，夕顏啊，你真的覺得有意思……」
哎？
話音落下的一瞬。
陳楚生瞬間僵住了，臉上的表情迅速失去血色，面如死灰地抬起頭。
臥槽，我在幹什麼？！
怎麼直接問出來了？！
「嗯！」
林夕顏重重點了下頭，然後又笑嘻嘻地補了一句。
「暗夜之龍。」
陳楚生的身體應激似地猛烈抽搐了一下。
他用力咬了咬牙，別過頭去，彆扭地開口。
「別說這個了……」
林夕顏仰起白皙的小臉靜靜地看向他，長長的睫毛在晨風中輕輕眨動了兩下。
眼底褪去了幾分捉弄，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認真。
「那楚生想說什麼？」
輕飄飄的一句話，將主動權扔了過來。
陳楚生遲疑了一下。
眼神不斷變幻著。
片刻後。
他像是做足了心理準備一般，胸膛微微起伏，輕輕呼出了一口氣。
「就……那個啊。」
他的目光不敢直視少女。
有些飄忽地看著街對面的包子鋪，很小聲、很含糊地說了一句。
「哪個啊？」
林夕顏十分自然地身子貼了過來，柔軟的肩膀輕輕挨著他的肩膀。
她的眼底藏著狡黠的笑意，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
「就那個啊……」
陳楚生的臉又開始發燙，又是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哪個嘛。」
林夕顏也不催促，只是拖著尾音，輕聲地附和著。
陳楚生忍不住朝她的側臉看了一眼。
在接觸到她嘴角那抹似有若無的笑意後，又飛快地收回了視線。
「我們……」
他又頓了頓，有些艱難地哽咽了一下。
「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啊？」
這句話一出，周圍嘈雜的街道仿佛瞬間安靜了下來。
又一陣大風吹過。
林夕顏停下了腳步，轉過身，正正地面向了他。
感受到手臂上傳來那股遲滯的力道，陳楚生也跟著停了下來。
「怎麼了，夕顏？」
他故作鎮定地開口，但視線卻游移不定，根本不敢落在少女身上。
「看著我。」
林夕顏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用帶著幾分命令意味的口吻輕聲說道。
「哦……哦哦。」
陳楚生僵硬地把腦袋轉了過來。
兩人的視線，對上了。
少女溫柔地仰頭看著他，那雙漆黑明亮的眸子裡，帶著各種各樣的情緒。
但無疑。
那些情緒交織在一起，都是如陽光般燦爛美好的。
「說愛我……」
林夕顏澄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眼前的少年，粉唇開合。
重複了在摩天輪上那句執拗的索求。
陳楚生的瞳孔劇烈地顫了顫，心跳聲開始在耳邊迴蕩。
但這一次，他並沒有猶豫。
他安靜地看著少女的眼睛。
對，發自內心的感受，是不需要任何猶豫的。
「我愛你，夕……」
他認真的聲音剛剛出口，話一下子就被柔軟的觸感堵住了。
少女突然踮起了腳尖，毫無預兆地將那溫潤的唇瓣貼在了他的唇上。
少年一如既往地愣了一下，眼睛瞪得大大的。
但這一次，他沒有任何多餘的念頭。
他只是感覺鼻尖滿是那好聞的茉莉花香。
嘴角在短暫的僵硬後，不受控制地上揚了一些。
「我更愛你哦。」
短暫相貼後，分開的剎那。
林夕顏就眉眼彎彎地豎起一根白皙的食指，輕輕抵在少年的下巴上。
這樣無比認真地強調著說道。
「啊？」
陳楚生那雙浸滿幸福的豆豆眼茫然地眨了眨。
旋即，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又冒了出來，他嘀嘀咕咕地反駁開口。
「我更愛好吧……」
「我更愛！」
林夕顏毫不退讓，眼睛睜得大大的。
「是我啦！」
陳楚生據理力爭，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一點。
「是我！」
少女鼓起了腮幫子。
「我！」
少年急了。
「有這麼愛嗎？」
就在兩人像幼兒園小朋友一樣站在街邊為了「誰更愛誰」而爭論時。
一個低沉、粗獷、甚至帶著點火藥味的渾厚聲音，忽然毫無徵兆地從旁邊插了進來。
「當然……」
沉浸在粉紅泡泡里的陳楚生下意識地順著話頭回了一聲。
但話音剛出，立刻感到了強烈的不對勁。
「誰啊？！」
剛剛建立起來的溫馨氛圍被無情打斷。
陳楚生火大地繃著一張臉，帶著幾分殺氣猛地轉過頭。
「他媽……臥槽？」
他剛罵出出聲，卻在看清身旁站著的那個人影時，愣了一下。
「老光頭？！你怎麼在這兒？！」
「校長？」
林夕顏見狀也是有些意外。
她臉頰升起一抹紅暈，但還是固執地往陳楚生身邊站了過來。
此刻的傑森校長正背著雙手站在距離他們兩步遠的地方。
那顆標誌性的大光頭上，此刻青筋已經一根接一根地鼓了起來。
「還他媽的問老子怎麼在這兒？這他媽的都快到校門口了，他媽的陳楚生你能不能給老子注意點？！別給他媽的給老子影響學校風氣！！！」
傑森校長瞪著銅鈴般的大眼睛，口水星子都快噴到陳楚生臉上了。
那咆哮聲震得旁邊的梧桐樹葉都直往下掉。
「我怎麼就……」
陳楚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被當街吼了一頓，滿臉不服氣地正準備開口。
「兩千字檢查，今天交給我！」
傑森校長根本不給他任何狡辯的機會，一聲怒吼直接打斷了他。
隨後，他那嚴厲的目光又瞬間掃向了旁邊低著頭的林夕顏。
「還有你，林夕顏！」
「校長好。」
被點到名字的林夕顏立刻抬起頭，白皙的小臉上寫滿了無辜與乖巧。
只是她不僅沒有退縮，反而又往陳楚生的胳膊旁邊靠了靠。
看到少女的這個舉動。
傑森校長的眼角猛地一抽，火氣噌地一下變得更大了。
「別被這傢伙帶壞了！給我好好學習！」
他對林夕顏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丁點。
當然，也只是對林夕顏。
「嗯嗯，知道了，校長。」
林夕顏眨巴著大眼睛輕聲回應著，但身體卻誠實地半步沒挪。
看著眼前這氣死人的畫面。
傑森校長的目光在陳楚生和林夕顏身上來回掃過。
最後有些頭痛欲裂地抬手掌，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光頭，狠狠揉了兩下。
「陳楚生，再給我加一千字！」
「哎？憑什麼？！」
本來已經懶得和他計較的陳楚生。
聽到這憑空增加的一千字，瞬間破防了。
「老子看著你煩！」
傑森校長毫不掩飾地咆哮。
「這算什麼理由？！你為人師長的氣度呢？！」
「我他媽的是校長！」
「嘻嘻……」